成都的六月,熱得人心浮氣躁,連院子里的狗都趴在地上吐舌頭,懶得叫一聲。
高堯康站在輿圖前,手里的蒲扇半天沒動。不是不熱,是腦子里那根弦繃得太緊,顧不上。他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但這種感覺他太熟了――暴風雨來之前,天總是悶得最厲害的時候,悶得人胸口像壓了塊石頭,喘口氣都費勁。
“侯爺!急報!”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靴子踩在青磚上噔噔噔的,一聽就是跑斷腿的節奏。高堯康猛地轉身,親衛已經沖進來,滿頭大汗,臉上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手里舉著剛拆封的密信,信封上的火漆印還沒涼透。
“汴京!劉部收復汴京了!”
高堯康一把奪過信,眼睛掃得飛快。沒錯。金人剛廢了偽齊,汴京城防空虛,劉趁勢北進,兵不血刃拿下舊都。兵不血刃――這四個字在紙上發著光。
“好!”他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來翻了個跟頭,哐當一聲,茶水灑了一桌,“劉信叔,干得漂亮!”
王彥聞訊趕來,滿臉喜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侯爺,汴京拿下來了!這下咱們――”
話沒說完,第二匹快馬沖進院子。馬蹄聲還沒停,信使就從馬背上滾下來,連滾帶爬往里沖。
“侯爺!金兀術親率十萬大軍南下,直撲順昌!劉將軍告急!”
王彥的笑僵在臉上,那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硬生生卡住了,看著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
高堯康接過信,掃了一眼,臉色沉下來,沉得能滴出水。
“兀術親自出馬?”
“是。信上說,金軍號稱二十萬,前鋒已過陳州,三日之內必到順昌。劉將軍那邊……怕是撐不了多久。”
王彥倒吸一口涼氣,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劉手里有多少人?”
“八字軍滿打滿算,一萬八。”高堯康把信拍在桌上,力道不重,但聲音很沉,“加上家眷,不到兩萬。”
屋子里靜得能聽見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悶鼓。
王彥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一萬八對十萬,還是野戰?守城都懸。他打仗這么多年,什么陣仗沒見過,但這個數字對比,讓他后背有點發涼。
“侯爺,咱們要不要……”
“要什么?”高堯康看他一眼,目光平靜得不像剛聽到十萬大軍南下的消息,“派兵?順昌離咱們兩千多里,等咱們走到,黃花菜都涼了。黃花菜涼了還能熱,人涼了就沒了。”
“那……”
“等。”高堯康重新看向輿圖,手指在順昌那個小點上點了點,“等劉信叔打。”
王彥愣住了:“等?侯爺,一萬八對十萬,你讓他自己打?”
“他能守住。”高堯康的語氣沒有半點猶豫,像是在說一加一等于二,“這個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種被人追著打的料,他是那種――你越打他,他越來勁的人。”
六月初九,順昌。
太陽曬得城墻發燙,磚縫里的泥都干了,裂出一道道口子。城墻上站崗的士兵,鐵甲被曬得能煎雞蛋,沒人敢靠墻站,貼著墻皮跟貼烙餅似的。
劉站在城樓上,瞇著眼看向潁水北岸。金軍的營寨連綿十幾里,帳篷連帳篷,旗幟遮天蔽日,風一吹,旗子嘩啦啦響,像一片移動的森林。馬蹄揚起的塵土遮住了半邊天,連太陽都變成慘白的一個圓盤。
“報――金兀術親率主力,已到潁水北岸!前鋒距城不足三十里!”
劉點點頭,沒說話。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潭死水底下全是暗流。
身邊的副將許清忍不住了,他是個急脾氣,心里藏不住話:“劉帥,咱們真能守住?一萬八對十萬,人家還帶著鐵浮屠……”
劉回頭看他,那目光不重,但許清后背一涼,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
“你怕?”
許清挺直腰桿,脖子一梗:“不怕!”
“不怕就閉嘴。”劉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吃了嗎,“去把城東、城北的船全鑿沉。”
許清愣住了:“啊?”
“啊什么?沉了。咱們沒退路了。船在,人心就不定;船沉了,誰也別想跑。”
許清領命而去,跑得飛快。
劉轉身,走下城樓。城里的百姓正在往城墻上運磚石、抬滾木,男人們光著膀子,脊背曬得黝黑發亮,汗水順著脊溝往下流。女人孩子也沒閑著,燒水做飯,磨刀礪劍,整個順昌城像一個被捅了的馬蜂窩,所有人都動起來了。
街邊,一個老婆婆蹲在墻根下,手里拿著個碩大的饅頭,得有枕頭那么大,白胖胖的,還冒著熱氣。
劉走過去,蹲下來:“老人家,這饅頭……”
“給守城的娃兒們吃的。”老婆婆抬起頭,滿臉褶子,眼睛渾濁但亮堂堂的,“餓了啃一口,累了當枕頭。劉帥,這城能守住不?”
劉蹲下來,跟她平視。他蹲得很穩,膝蓋頂著膝蓋,眼睛看著眼睛。
“能。”
老婆婆笑了,露出幾顆豁牙,笑得像個孩子:“那中。我那兒媳婦還會做,回頭多蒸幾鍋。管夠!”
劉站起身,繼續往前走。街角,一座寺廟門口堆滿了柴草,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小山。那是他給自己全家準備的――城破之日,點火焚寺,與城同亡。他走的時候跟老和尚說得很清楚:“到時候您先走,別陪著我們燒。”
廟里的僧人正在念經,木魚聲咚咚的,隔著墻都能聽見。
劉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六月初十。
金軍前鋒三萬余人抵達順昌城下。馬蹄聲震得地面發顫,旗幟遮天,黑壓壓一片,像一片移動的烏云。
劉登上城樓,下令大開城門。
城門吱吱嘎嘎地打開了,吊橋也放下來,轟的一聲砸在護城河對岸。城里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風卷著幾片樹葉從城門洞里飄出來。
金軍愣住了。前鋒將領韓常騎在馬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怎么回事?城門大開?這是請君入甕還是空城計?”
“會不會有埋伏?”
“埋伏?”韓常冷笑一聲,他打了半輩子仗,什么陣仗沒見過,“一萬多人,埋伏個屁!給我沖!”
金軍蜂擁而上,馬蹄聲、喊殺聲混成一片,震得地都在抖。
沖到羊馬垣前――那是劉提前命人修的矮墻,不到人腰高,距城墻只有十幾步――城墻上突然萬箭齊發。
不是普通的箭。是神臂弩。三尺長的鐵矢帶著風聲砸下來,那聲音像蜂群嗡鳴,又像死神的嘆息。鐵矢穿透皮甲、穿透鐵甲、穿透人的身體,把人釘在地上,釘得死死的,連慘叫都來不及喊完。
金軍成片倒下,像被割的麥子,一茬一茬地往下倒。
“退!快退!”
韓常臉色鐵青,下令后撤。可羊馬垣擋住了退路――那矮墻本是用來護城的,現在卻成了金軍的噩夢。人擠人,馬踩馬,弓箭手根本拉不開弓,后面的推前面的,前面的被踩在腳下。
城墻上,宋軍還在射。一箭接一箭,不帶停的,像一臺永不停歇的殺人機器。
等金軍終于退到安全距離,城下已經躺了上千具尸體。血水順著地面流進護城河,把河水染成了暗紅色。
韓常喘著粗氣,盯著那扇還開著的城門,一口血差點吐出來。他打了二十年仗,沒見過這種打法。
六月十一,夜。
劉坐在府衙里,面前站著一個年輕人。年輕人二十五六歲,黑瘦黑瘦的,兩只眼睛亮得跟狼似的,腰里別著兩把短刀,刀鞘磨得發亮。
“閻充。”
“末將在。”
“給你五百人,夠不夠?”
閻充抬起頭,嘴角慢慢翹起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你終于想起我了”的興奮。
“劉帥要我干什么?”
“夜襲。”劉指著輿圖,手指點在金軍大營的位置,“金軍大營在這兒。你帶人摸進去,天亮之前,我要聽到動靜。不是要你殺多少人,是要讓他們睡不著覺。一個人睡不著會發脾氣,一萬人睡不著就會亂。”
閻充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五百人夠了。多了反而累贅。人多了動靜大,還沒摸進去就被發現了。”
劉看著他,忽然說:“活著回來。”
閻充愣了一下,收了笑,正色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