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傳令兵跑過來,氣喘吁吁,臉上全是汗。
“侯爺!藍軍動了!”
高堯康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怎么動的?”
傳令兵指著沙盤,手指在上面劃拉:“分了三路!兩路佯攻,一路繞后!動作很快,配合很默契!”
高堯康點點頭,面無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他蹲下來,看著沙盤。那些代表軍隊的小旗子在沙盤上插著,紅的一片,藍的一片。藍軍的兩路佯攻從正面壓上去,箭頭指向紅軍的正面防線,聲勢浩大。另一路繞后的箭頭彎彎曲曲,從側面的山溝里繞過去,指向紅軍的后背。
“藍軍指揮是誰?”高堯康頭都沒抬。
楊蓁說:“趙大牛?!?
高堯康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有點意思”的表情。
“紅軍的呢?”
“王鐸?!?
高堯康沒說話,繼續盯著沙盤。他的手指在沙盤邊緣敲了兩下,咚咚,像是在打節拍。
半個時辰過去了。山里頭開始冒煙――紅的,藍的,一股一股地往上竄,像是有人在燒濕柴火。信號旗在樹梢上揮來揮去,傳令兵在山路上跑來跑去,靴子踩得山路咚咚響。
又半個時辰。
傳令兵跑過來,這回跑得更急,差點沒剎住車。
“侯爺!紅軍敗了!”
高堯康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變化,但眼睛瞇了一下。
“怎么敗的?”
傳令兵喘著粗氣,話都說不利索了:“藍軍……藍軍佯攻吸引注意……主力從后山繞過去……端了紅軍的指揮部!紅軍指揮系統癱瘓,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直接就崩了!”
高堯康點點頭,目光落在沙盤上。藍軍繞后的那條路,是從懸崖上去的,沙盤上標著“險要”兩個字。
“趙大牛贏了。”
楊蓁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絲意外和欣賞。
“這小子,有點意思。我還以為他就是個莽夫,沒想到還會用計?!?
王彥在旁邊插嘴:“莽夫?人家沙盤推演第二,你當是蒙的?”
下午。演習場邊上。
兩軍列隊。紅的臉黑,黑得像鍋底。藍的臉亮,亮得像點了燈。
趙大牛站在藍軍前頭,腰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嘴角帶著一絲壓都壓不住的得意。但他努力裝出一副“勝不驕”的表情,那表情別扭得像是在便秘。
王鐸站在紅軍前頭,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子尖。他的臉不是黑,是灰――灰得像燒完的紙灰。旁邊幾個紅軍指揮官也是一臉喪氣,跟剛參加完葬禮似的。
高堯康走到兩軍中間,站定。他看了看藍軍,又看了看紅軍。
“趙大牛。出來。”
趙大牛跑出來,步子又大又快,站定的時候靴子在地上一磕,啪的一聲,干凈利落。
高堯康看著他,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
“怎么打的?”
趙大牛挺著胸,聲音洪亮得整個山谷都在回蕩。
“報告侯爺!紅軍的指揮部在南山坡,地形開闊,視野好,但后山是死角!我派了兩路人從正面佯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那兩路人打得特別兇,放了不少炮,讓他們以為主力就在正面!”
他頓了頓,舔了舔嘴唇,繼續說。
“主力從后山繞過去。后山是懸崖,紅軍覺得沒人能爬上去,所以沒放哨。我帶人爬了三個時辰,從懸崖上去的。繩子斷了兩次,差點摔死三個人。上去之后,直接端了他們的指揮部。紅軍群龍無首,戰斗就結束了?!?
他說“差點摔死三個人”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今天早飯吃了個雞蛋”。
高堯康說:“傷亡?”
趙大牛不假思索:“藍軍陣亡二十三個。紅軍陣亡――指揮部沒了,算全滅。”
高堯康點點頭,臉上的表情還是沒什么變化。
他轉頭看向紅軍那邊。
“王鐸。出來。”
王鐸跑出來。他的動作還是標準的,但精氣神完全不一樣了。他的頭低著,肩膀塌著,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
高堯康看著他。
“知道輸在哪兒嗎?”
王鐸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知道。偵察沒做好。后山沒放哨。我以為那是懸崖,沒人能上來,就放松了警惕?!?
高堯康說:“還有呢?”
王鐸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絞盡腦汁地想。
“太相信正面了。藍軍佯攻打得兇,我就以為他們是真打,把主力都調到正面去了。中了人家的調虎離山?!?
高堯康說:“回去再練三個月。有沒有意見?”
王鐸抬起頭,看著高堯康的眼睛。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目光比剛才堅定了一些。
“沒有?!?
高堯康說:“去吧?!?
王鐸跑回去,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
高堯康轉向趙大牛。
“趙大牛。你贏了。想去哪兒?”
趙大牛毫不猶豫,像是早就想好了。
“報告侯爺!我想去王彥將軍那兒,學山地作戰!”
王彥在旁邊聽到這話,嘴里的草都掉了。他站起來,咧嘴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行!過來吧!我那兒正好缺個會爬懸崖的!”
趙大牛跑過去,站在王彥身后。王彥拍了拍他的肩膀,啪的一聲,拍得趙大牛齜了一下牙。
高堯康看著剩下的學員們,聲音拔高了一些。
“紅藍對抗,今天只是開始。以后每次演習,都要復盤。贏的,講怎么贏的。輸的,講怎么輸的。講清楚了,才能進步。藏著掖著的,下次還得輸。”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都記住了?”
三百多人齊聲喊,聲音比早上還大。
“記住了!”
那天晚上。大營里。燈火通明。
學員們沒有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復盤。紅軍和藍軍各自圍成圈子,爭論聲傳得老遠,跟菜市場似的。
“你那佯攻打得也太真了!我以為是主力,把預備隊都調上去了!”
“不真能騙到你嗎?演戲就要演全套!”
“后山那懸崖你們都敢爬,不要命了?”
“命?命算什么,贏了就行!”
高堯康站在帳外,雙手背在身后,聽著那些爭論。夜風吹著他的大氅,獵獵作響。他的嘴角微微翹著――那是他真正的笑,幅度很小,但很真。
楊蓁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怎么樣?”
高堯康說:“還行?!?
楊蓁笑了:“還行?你這個‘還行’,比別人的‘很好’還值錢?!?
高堯康沒接話。
楊蓁說:“那個趙大牛,有點將才。腦子活,膽子大,敢打敢拼?!?
高堯康說:“嗯?!?
“那個王鐸,也不錯。輸一回,能記住。就怕他鉆牛角尖,回去好好練,下次不一定誰贏?!?
高堯康點點頭。
他看著那些帳篷里透出來的燈光,一盞一盞,像地上的星星。
“這批人,以后能頂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楊蓁聽出來了――那是他很少給出的評價。
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松脂的味道。遠處的黃河在月光下閃著光,嘩嘩地響,像是在給那些年輕的聲音伴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