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武威堂。軍器研究班。
宇文虛站在臺上,手里拿著一個霹靂炮的模型,翻來覆去地轉,像在炫耀一個新買的玩具。底下坐著五十多個學員,不是普通學員――是技術軍官,從各營挑出來的尖子,專門學火器的那種。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生怕漏掉一個字。
宇文虛把模型舉高,讓所有人都看見。
“這是霹靂炮,咱們現在用的最多的,你們在營里應該都摸過。但摸過不代表懂,懂不代表會用,會用不代表會用得好。”
他指著炮管,手指在上面敲了兩下,咚咚響。
“這兒,炮膛。火藥放進去,炮彈塞進去,點著,轟出去――簡單吧?跟過年放炮似的。”
底下有人笑了。
宇文虛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炮管的剖面圖,畫得還挺像那么回事,線條直溜溜的。
“問題是什么?打久了,炮管會熱。熱了,就容易炸。就像你跑步跑猛了,心臟受不了,一個道理。”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底下。
“怎么解決?”
底下有人舉手,手舉得老高,跟要回答問題的小學生似的。
宇文虛下巴一抬:“講。”
那人站起來,二十出頭,瘦,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聲音脆生生的:“用冷水澆!”
宇文虛看著他,面無表情,沉默了三秒鐘。
“澆了,炮管會裂。熱脹冷縮懂不懂?你大冬天從澡堂子出來往雪地里一跳,身上裂不裂?”
底下又有人笑。那個站著的學員撓了撓頭,想了想。
“那就……換炮管?”
宇文虛嘆了口氣,那口氣里帶著一種“孩子你還是太年輕”的無奈。
“戰場上,你有多少炮管換?你背著一麻袋炮管上陣?你是打仗還是搬家?”
那學員愣住了,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宇文虛轉過身,在黑板上又畫了幾條線。
“所以,得從根上想。炮管厚一點,鐵好一點,火藥分量準一點。打一會兒,歇一會兒。別跟不要命似的猛轟,轟完了自己也炸了。”
他放下粉筆,看著那些人,目光里帶著一種“這些都是血的教訓”的沉重。
“這些,都得算。算不好,炮就炸。炸了,人就死。不是鬧著玩的。”
底下的人,齊刷刷地低下頭,開始記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響,跟蠶吃桑葉似的。
宇文虛在臺上走來走去,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
“以后,你們回營里,要管火器。要教別人怎么用,別教錯了。要記下來,什么情況下炮會炸,什么情況下銃會卡,什么情況下火藥會受潮――別跟我說‘大概’‘可能’,我要的是數字,是時辰,是天氣,是打了多少發之后炸的。”
他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記下來,報上來。咱們才能改得更好。你們不是兵,是技術軍官。技術軍官的意思就是――別人打仗靠命,你們打仗靠腦子。”
三月二十。武威堂。軍醫培訓班。
林素娥站在臺前,手里拿著一卷布條,白布條,洗得干干凈凈的,疊得整整齊齊。底下坐著四十多個女學員,大的二十出頭,小的十五六,都穿著青布衣裳,頭發挽得整整齊齊,一個個坐得筆直,像一排青蔥。
林素娥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柔和。
“今天教包扎。”
她走下臺,走到一個學員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站起來。”
那學員乖乖站起來,有點緊張,臉微微發紅。
林素娥看著所有人,舉了舉手里的布條。
“假設她手臂受傷了,流血,嘩嘩的。怎么辦?”
底下有人舉手,手舉得不高,但很堅定。
林素娥說:“講。”
那學員站起來,聲音有點抖,但內容很扎實:“先止血,壓住傷口上頭。別壓傷口本身,壓上頭的血管。”
林素娥點點頭,臉上露出一點贊許的表情。
“然后呢?”
“然后包扎。別太緊,也別太松。太緊了,手會壞死;太松了,止不住血。”
林素娥又點點頭,走到那個站著的學員旁邊,拿起布條,開始示范。她的動作很慢,一邊做一邊說。
“看好。繞兩圈,壓住,再繞兩圈,系活扣。活扣,記住了――不是死扣,是活扣。戰場上傷兵要轉運,死扣解不開,耽誤事。”
她做完了,布條包得整整齊齊,不松不緊,像是長在手臂上似的。
“誰試試?”
那個剛才回答的學員舉手了,手舉得高高的,眼睛里帶著一種“讓我來”的急切。
林素娥說:“來。”
那學員走上去,深吸一口氣,拿起布條,開始包。手有點抖,包得不太齊,布條繞歪了,歪歪扭扭的,像條蛇纏在手臂上。
林素娥在旁邊看著,沒有打斷,等她包完了才開口。
“別抖。手穩一點。你抖,傷兵看了更怕。你是大夫,你穩了,他才穩。”
那學員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再練一遍。”
那學員又拿了一根布條,重新包。這回手不抖了,包得也比剛才齊整多了。
林素娥看了看,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還行。多練練。回去之后,每天包十遍,包到你閉著眼睛都能包好為止。”
那學員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跑回座位的時候步子都是輕快的。
林素娥回到臺上,看著所有人。她的目光從每一張年輕的臉上掃過,帶著一種很重的東西――不是嚴厲,是責任。
“記住。戰場上,傷兵等著你們救。你們快一點,他們就能活。你們慢一點,他們就可能死。”
底下沒人說話。
但每個人都在認真聽。有人在點頭,有人在記筆記,有人盯著林素娥的眼睛,一動不動。
林素娥的聲音輕了下來,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們是軍醫。軍醫的意思就是――別人往后跑的時候,你們得往前跑。”
三月二十五。武威堂。大禮堂。
畢業典禮。
大禮堂里坐得滿滿當當,三百二十七人穿著新軍服,站得整整齊齊――不對,是站著的,沒座位。禮堂里沒有椅子,所有人站著,腰桿挺直,從臺上望下去,黑壓壓一片,像一片整齊的森林。
高堯康站在臺上,雙手背在身后。楊蓁、王彥、吳d、呼延通、沈實、宇文虛、林素娥,都站在旁邊,一字排開,像一堵墻。
高堯康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禮堂都安靜了。
“兩年。你們學完了。”
底下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從今天起,你們是軍官了。最小的,管五十個人。最大的,管五百個人。”
他看著那些人,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回來。
“管人,不是威風。是責任。你們多活一個,你們的兵就能多活十個。你們犯一個錯,你們的兵就可能死一百個。”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沉下去。
“武威堂的規矩,記住了?”
底下齊聲喊:“記住了!”聲音大得禮堂的窗戶都在嗡嗡響。
高堯康說:“說一遍。”
底下齊聲:“中低級軍官晉升,須經武威堂培訓!”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