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鳳翔府。城外。
天剛蒙蒙亮,東邊才露出一線魚肚白,金兵營地里還鼾聲一片。昨晚被燒了糧草,士氣跌到谷底,哨兵都打著哈欠,眼皮打架打得厲害。
南邊,城門悄無聲息地開了。王彥帶著人摸出來,馬蹄上裹了布,刀槍用黑布纏著,不反光。他騎在馬上,舉起手,往下一劈。
“殺!”
喊聲像炸雷一樣撕破了清晨的寧靜。
北邊,山上。吳d帶著人沖下來,從高處往下俯沖,速度快得驚人,像山洪暴發(fā)。兩面夾擊,金兵營地瞬間炸了鍋。
有人還沒穿上褲子就往外跑,有人抓起刀不知道往哪砍,有人跪在地上舉著手喊饒命。到處是慘叫聲、兵器碰撞聲、火銃的砰砰聲。帳篷被砍倒,火把引燃了布面,火苗竄起來,映著一張張驚恐的臉。
完顏宗弼從帳中沖出來,肩膀上還纏著昨天的繃帶,白色的布已經(jīng)被血浸透了。他翻身上馬,動作太大,扯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整隊!整隊!”他扯著嗓子喊,但聲音淹沒在混亂中。
一支箭從側(cè)面飛過來,帶著風(fēng)聲,噗的一聲釘進了他的左肩――就是昨天受傷的地方。箭頭穿透了繃帶,釘進肉里,血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完顏宗弼慘叫了一聲,身子一晃,差點從馬上栽下去。親兵沖上來扶住他,把他從馬上拽下來,幾個人架著他往東跑。
“元帥!走!快走!”
完顏宗弼被拖著跑,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溝。他咬著牙,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大營已經(jīng)是一片火海,旗幟倒了,帳篷塌了,到處是尸體。
他的臉白得像紙,不知道是失血還是氣的。
“高堯康――”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獄里傳出來的,“你等著。”
親兵們架著他,頭也不回地往東狂奔。身后,鳳翔府的城門已經(jīng)大開,宋軍的旗幟在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九月二十五。蘭州。大營。
戰(zhàn)報到了。王彥寫的,字跡潦草得跟鬼畫符似的,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興奮勁兒。
“鳳翔府大捷。殺敵三千余。燒糧草無數(shù)。完顏宗弼受傷逃跑。金兵退卻百里。”
高堯康看完,面無表情地把戰(zhàn)報遞給楊蓁。楊蓁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頭,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又贏了。”
“嗯。”高堯康靠在椅背上,兩只手交叉在腦后,語氣平淡得像是有人跟他說今天天氣不錯。
楊蓁把戰(zhàn)報放下,歪著頭看他:“金兵還會來嗎?”
“會。”高堯康放下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黃河在遠處閃著光,“但不會這么快。完顏宗弼那小子肩膀上挨了一箭,夠他躺幾個月的。”
他轉(zhuǎn)過身,走到案前,一屁股坐下,拿起筆,蘸墨。動作行云流水,不帶一絲猶豫。
楊蓁湊過來:“你寫什么?”
“寫信。給王善,給邵興。”高堯康一邊寫一邊說,筆走龍蛇,“金兵剛吃了敗仗,顧不上別的地方。讓他們趁火打劫,往汴京方向搞搞震。”
他寫完了,吹了吹墨跡,封好,交給信使。
“金兵攻鳳翔府,已退。你們那邊,可以動了。往汴京方向,襲擾糧道。越大動靜越好。鬧得越大,金人越頭疼。”
信使接了信,轉(zhuǎn)身就跑,跑得鞋都快掉了。
楊蓁看著信使的背影,轉(zhuǎn)頭問高堯康:“他們能行嗎?王善和邵興那些人,畢竟不是正規(guī)軍。”
高堯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能。他們打了幾年了,比誰都熟。論鉆山溝、打游擊,他們比咱們的兵還在行。”
十月初五。汴京。偽齊皇宮。
劉豫坐在御座上,臉白得跟粉刷過的墻似的。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不停地敲,敲得跟啄木鳥似的,底下跪著的一排人都不敢抬頭。
急報堆了一地,像秋天的落葉。
“宋軍義軍襲擾糧道,運糧隊被劫了三次,死了兩千人!”
“邵興的人又出來了,占了兩個縣!”
“王善的人到了潁昌府,糧道斷了!”
每念一條,劉豫的臉就白一分。念到最后,他的臉已經(jīng)不是白了,是發(fā)灰。
“廢物!一群廢物!”劉豫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案幾,茶碗嘩啦碎了一地,茶水濺了前排大臣一臉,但沒人敢擦。
他走來走去,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響。
“金人呢?金人不是說幫咱們嗎?人在哪?在哪!”
底下的人縮著脖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金人……金人在鳳翔府吃了敗仗。完顏宗弼受傷了,正在休整。暫時……暫時來不了。”
劉豫愣住了。他的嘴張著,下巴差點沒掉地上。
“受傷了?”
“是。聽說被射了一箭。射在肩膀上,傷得不輕。”
劉豫站了一會兒,一動不動,像被人點了穴。
然后他慢慢坐下去,坐下去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他的臉灰了,灰得跟燒完的紙灰似的。
“完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十月初十。慶元路。金兵大營。
完顏宗弼躺在床上,肩膀包著厚厚的布,布上還有血跡滲出來,像一朵盛開的花。他的臉因為失血變得蠟黃,但那雙小眼睛還是亮的,亮得跟刀似的。
完顏宗望坐在旁邊,手里端著一碗藥,黑乎乎的,冒著苦味。
“傷怎么樣?”
“死不了。”完顏宗弼接過藥碗,皺著眉,一仰頭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張臉都皺成了包子,“就是這藥太難喝了。”
完顏宗望把碗接過來,放在一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營地里士兵們無精打采地走來走去,士氣低得像霜打的茄子。
“宋軍的火器,越來越厲害了。”他的聲音很沉,像是在自自語。
完顏宗弼躺在那兒,盯著帳頂,沉默了一會兒。
“嗯。”
“咱們的工匠,還沒造出來。”完顏宗望轉(zhuǎn)過身,看著弟弟,“那些老東西,催一次動一下,不催就睡覺。”
完顏宗弼咬了咬牙:“得催。往死里催。告訴他們,再造不出來,腦袋搬家。”
完顏宗望嘆了口氣:“催了。但沒那么快。造火器又不是種白菜,今天種明天收。宋人那些東西,咱們拆了看,看了拆,還是搞不明白火藥配方。”
他走回來,坐在床邊。
“現(xiàn)在怎么辦?”
完顏宗弼閉上眼睛,沉默了幾秒鐘,然后睜開。
“等。”
“等到什么時候?”
“等到咱們也有火器。”完顏宗弼的目光穿過帳頂,像是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到時候,再一決雌雄。這一箭,我記著。”
他摸了摸肩膀上的繃帶,手指在血跡上停了一下。
“高堯康,你等著。”
十月十五。成都。聯(lián)號商社總號。
蘇檀兒坐在案前,面前堆著山一樣的賬本,摞得比她還高。她左手翻一本,右手拿筆寫,眼睛左右開弓,跟機關(guān)槍掃射似的。
沈萬金站在旁邊,手里也抱著一摞賬本,額頭上全是汗,但不敢擦。
“蘇娘子,這個月各分號的賬都報上來了。”
“念。”蘇檀兒頭都沒抬,繼續(xù)翻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