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蘭州。大營。
天涼快了。黃河邊的風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吹在人臉上干爽爽的,不像夏天那樣黏糊糊。
高堯康站在地圖前頭,雙手背在身后,聽蘇檀兒說話。她站在那兒,手里拿著一沓紙,眼睛亮得跟兩顆星星似的,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要搞大事情”的氣場。
“大宋聯號,得改。”
高堯康側頭看她:“改什么?”
“改規矩。”蘇檀兒把那沓紙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現在的聯號太大了。四路。隴右。西夏。還有偽齊那邊的暗線。一個人管不過來,我又不是千手觀音。”
高堯康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你說得有點道理”的表情。
“你想怎么改?”
蘇檀兒從懷里掏出另一張圖,展開,上面畫著一個樹狀結構,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用手指點著,一條一條地說,像是在給小學生上課。
“總號-分號-加盟號。三級。簡單明了,誰都能看懂。”
“總號在成都,管大事,定規矩,分錢。總號說了算,分號照辦就行。”
“分號在各路。成都府路一個,潼川府路一個,利州路一個,夔州路一個。隴右新占的地方,再設一個。西夏那邊,設一個特別的分號――那邊情況復雜,得單獨處理。”
“加盟號,就是那些愿意跟咱們干的商人。用咱們的旗,賣咱們的貨,守咱們的規矩。賺了錢,分給咱們一份。不守規矩的,踢出去,沒二話。”
高堯康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總號移到分號,又從分號移到加盟號,像是在檢查一張作戰地圖。
然后他抬起頭。
“股權呢?”
蘇檀兒顯然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張嘴就來:“你占四成。聯號公賬占三成,各分號占兩成。剩下的,給那些大掌柜和加盟商分紅。”
高堯康點了點頭,然后忽然問了一個讓她沒想到的問題。
“你呢?”
蘇檀兒愣了一下,眨巴了兩下眼睛。
“我?”
“你干了這么多年。該有你的。”高堯康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認真得不像是在客氣。
蘇檀兒看著他。
看了很久。
帳外的風呼呼地吹,帳簾晃了晃,漏進來一束光,正好落在她臉上。
然后她低下頭。
“我不要。”
高堯康的眉頭皺了一下:“為什么?”
蘇檀兒的聲音小了下去,小得像是怕被別人聽見。
“我怕。”
“怕什么?”
“怕拿了你的東西,就……就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高堯康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蘇檀兒。”
蘇檀兒抬起頭。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被她死死地憋著,在眼眶里打轉,就是不掉下來。
“這些年,沒有你,聯號早垮了。沒有聯號,咱們早垮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這是你應得的。”
蘇檀兒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下頭,死死地盯著地面,像是在跟自己的眼淚做最后的斗爭。
過了很久,她點點頭。
“好。”
就一個字。聲音在抖。
九月十二。成都。聯號總號。
人很多。多得連門檻都快被踩爛了。
從各路來的分號掌柜,從各州來的加盟商,從隴右來的新伙計,從西夏來的胡商――高鼻深目的,剃著光頭的,扎著小辮的,什么樣的人都有。總號的大堂擠得滿滿當當,連站的地方都快沒了,有人干脆爬到了柱子上。
蘇檀兒站在臺上。穿著絳紅的褙子,頭發挽得整整齊齊,一根簪子斜斜地插著。臉上帶著笑,笑得大方得體,像是練過一百遍。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掃過人群的時候,每個人心里都咯噔一下。那不是在笑,那是在掂量。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堂都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屋頂上有只鳥在叫。
“從今天起,大宋聯號,改名聯號商社。”
底下靜著。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她。
“總號在成都。分號設六路。加盟號,不限數量。你有本事,你就能來。”
她從臺上拿起一沓冊子,舉起來晃了晃。
“這是《商社典章》。規矩都寫在上頭――怎么入股,怎么分紅,怎么管賬,怎么罰錯。一條一條,清清楚楚。認識字的自己看,不認識字的找人念。別說我沒告訴你們。”
她把冊子發下去。每個人拿到一本,翻看。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交頭接耳,像是一群麻雀在開會。
蘇檀兒雙手撐在臺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了一圈。
“有意見的,現在說。過了今天,按規矩辦,別來找我哭。”
一個胖子站起來。是成都府的老商人,姓周,做布匹生意的,肚子大得能把門框撐破。他翻了翻冊子,咳嗽了一聲。
“蘇娘子,這加盟號,一年交多少份子?”
蘇檀兒說:“看買賣大小。小買賣,一年五十貫。大買賣,一年五百貫。”
周胖子咂了咂嘴:“那要是賠了呢?”
“賠了,聯號不賠你。但你也不用交份子。等賺了再說。做生意有賺有賠,天經地義。聯號又不是你爹,沒義務養你。”
底下有人笑出聲來。
周胖子想了想,點點頭,坐下了。他坐下去的時候,椅子吱呀一聲,聽著怪可憐的。
又一個站起來。年輕點,二十出頭,是隴右新來的,臉上還帶著高原紅,說話帶著一股子羊膻味。
“蘇娘子,咱們隴右那邊路遠,貨不好運。路上遇到個山賊啊、刮個大風啊,貨就沒了。能不能少交點?”
蘇檀兒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帶著一絲同情,但更多的是公事公辦。
“頭一年,減半。第二年看情況。路遠不是借口,聯號不養懶人。但你好好干,聯號幫你找路子,幫你護貨。隴右那邊的路,咱們有兵有哨,比你一個人瞎跑強多了。”
那年輕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多謝蘇娘子!”
一個接一個。問了半個時辰。蘇檀兒一個一個答,不緊不慢,跟背書似的。有的人被她懟得啞口無,有的人被她夸得眉開眼笑。她那張嘴,損起人來不帶臟字,夸起人來讓你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
答完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還有問題嗎?”
沒人說話。
“那就這么定了。”
她拿出一張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
“第一年分紅。各分號報賬――賺得多的,分得多。賺得少的,分得少。賠了的,不分。公平公正,誰也別怨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