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他的鐵盔往下流,流過面頰,流進脖子里。他沒有擦。
張憲跑過來,撐著傘,氣喘吁吁。
“將軍,走吧。”
岳飛沒動。
他看著那座殿。殿門已經關上了,紅漆大門在雨里顯得格外沉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走了。
步子很穩,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三月二十。漢中。大營。
消息傳來了。
楊蓁拿著信報,臉色發白。
“岳飛被奪兵權。韓世忠被召回臨安。各路大軍,都在裁撤。”
高堯康站在地圖前頭,一動不動。他的背影像一堵墻,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
楊蓁站在他旁邊,等了一會兒,忍不住了。
“怎么辦?”
高堯康沒說話。
他的眼睛在地圖上移動,從臨安到鄂州,從鄂州到建康,從建康到川陜。那些箭頭、防線、城池,在他的腦子里飛速運轉。
然后他開口了。
“讓蘇檀兒來。”
蘇檀兒來了。
她瘦了。不是那種健康的瘦,是那種熬出來的瘦。顴骨比以前高了,下巴比以前尖了,眼睛底下的烏青像是畫上去的,怎么都擦不掉。但她的腰桿還是挺的,走路還是帶著風。
“侯爺。”她的聲音有點啞,但精神還好。
高堯康看著她,眉頭皺了一下。
“你多久沒睡了?”
蘇檀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點疲憊,但很真實。
“睡不著。”
“為什么?”
蘇檀兒掰著手指頭數:“糧草、藥材、火藥、布匹,都要備。還要防著朝廷那邊查賬,還要跟聯號的人周旋,那幾個掌柜的一個比一個精,不多留個心眼就被坑了……”
她頓了頓,又笑了笑。
“沒事。習慣了。”
她說“習慣了”的時候,語氣很輕松,但高堯康聽出了那背后的東西。多少個夜晚,她一個人對著賬本,蠟燭燒了一根又一根,眼睛熬得通紅。
高堯康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蘇檀兒。”
“嗯。”
“謝謝你。”
蘇檀兒愣住了。她的眼睛眨了兩下,像是沒聽清。
高堯康說:“這幾年,沒有你,撐不到現在。”
蘇檀兒低下頭。她的睫毛在抖,嘴唇抿著。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她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
“高堯康,你知道我要什么。”
高堯康沒說話。
蘇檀兒說:“但我不逼你。”
她站起來,從袖子里掏出一份單子,放在案上。
“糧草夠兩年。藥材夠一年半。火藥夠一年半。箭矢夠打十仗。震天雷還有兩萬個。神機銃,還在造。這是明細,你自己看。”
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你活著就行。”
然后她掀開帳簾,走了。
楊蓁走過來,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帳簾。
“她對你,是真心的。”
高堯康說:“知道。”
楊蓁轉頭看他:“你怎么想?”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他看著那扇門,目光很復雜。
“但欠她的,得還。”
三月二十五。漢中。后院。
春天來了,院子里的桃花開了幾朵,粉嘟嘟的,在風里輕輕晃。
趙福金坐在廊下,抱著個孩子。高繼志,兩歲多了,虎頭虎腦的,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像顆圓滾滾的枸杞子。他正在趙福金懷里扭來扭去,一刻也不消停。
奶娘站在旁邊,伸手想抱過去。
“夫人,給我吧,您歇會兒。”
高繼志不干。他把臉埋進趙福金的懷里,兩只小手死死抓著她的衣領,像只樹袋熊似的掛在上面。
趙福金笑了。那笑容很溫柔,像春天的陽光。
“小東西,認生。”
高繼志從她懷里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忽然張了張嘴。
“姨――”
趙福金愣住了。
她看看奶娘。奶娘也愣住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他叫姨?”趙福金的聲音有點發抖。
奶娘點點頭,又搖搖頭,又點點頭:“可能是……學話呢。”
高繼志又叫了一聲,更大聲了。
“姨――姨――”
趙福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趕緊低下頭,把臉貼在孩子的頭頂上,不讓人看見。但眼淚止不住,一顆一顆往下掉,掉在高繼志的小棉襖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她把孩子抱緊。
“乖。姨在。”
高堯康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趙福金抱著孩子,孩子在笑,她在哭。桃花的瓣兒被風吹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沒注意到。
他站在那兒,沒動。
趙福金抬起頭,看見他。她趕緊用袖子擦眼淚,動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你來了。”
高堯康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高繼志。
高繼志看見他,眼睛一亮,伸出兩只胖乎乎的小手。
“爹――”
高堯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他把孩子接過來,舉了一下,又穩穩地抱在懷里。
“乖。”
趙福金在旁邊看著他,看著孩子。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高堯康說:“這孩子,跟你親。”
趙福金說:“嗯。天天來找我。早上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往我這邊跑,奶娘都拉不住。”
高堯康看著她。
“辛苦你了。”
趙福金搖搖頭。
“不辛苦。”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什么決心。
“高堯康。”
“嗯。”
“你放心打仗。孩子有我。”
高堯康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好。”
一個字,很輕,但趙福金聽懂了。
她的眼淚又涌上來了,但這次她沒擦,就那么笑著,流著淚。
三月底。漢中。大營。
各路人馬的報表都堆上來了,堆了滿滿一案。
高堯康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到一邊,再拿下一份。他的手指在紙上移動,眼睛掃過那些數字,偶爾停下來,皺一下眉,然后又繼續。
楊蓁在旁邊幫著整理,把看完的分門別類摞好。
最后,數字匯總出來了。
高堯康看著那份匯總,念出聲來。
“兵力:十萬三千。其中新軍四萬,老軍六萬三千。”
楊蓁在旁邊拿筆記著。
“火器:神機銃一萬兩千支。霹靂炮八百門。震天雷五萬個。一窩蜂火箭三千架。”
“糧草:夠兩年。藥材:夠一年半。火藥:夠打二十仗。”
“馬匹:一萬五千匹。”
“戰船:大小三百余條。”
高堯康念完了,放下那張紙,沉默了一會兒。
楊蓁問:“夠了嗎?”
高堯康想了想。
“差不多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春天真的來了。樹枝上冒出了嫩芽,綠得發亮。草地上的雪早就化了,露出青黃青黃的草芽。遠處的山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帶上了淡淡的青色。
他忽然想起宗澤。想起那個老人,臨死前還在喊“過河”。
他笑了。
“火種,留住了。”
四月初五。臨安。秦檜府上。
秦檜坐在書房里,面前放著一份密報。燭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一道菜。
密報上寫著:
“川陜兵力十萬。火器精良。軍心穩固。民心歸附。高堯康已不受朝廷節制。”
秦檜的眼睛瞇起來了。他放下密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旁邊站著一個黑衣人,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秦相,要不要……”
秦檜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不急。”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濃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見。
“這個人,現在動不得。他有兵,有將,有錢,有糧。動他,他就反。”
黑衣人沉默了一會兒:“那就這么看著?”
秦檜轉過身,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笑容在燭光里顯得格外陰冷。
“看著。”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另一份文書,上面寫著“岳飛”兩個字。
“先把岳飛收拾了。高堯康,以后再說。”
四月初十。漢中。大營。
高堯康站在校場上,看著那些兵。
十萬兵。站得整整齊齊,從這頭望不到那頭。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光,旗幟在風里獵獵作響。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汗味、鐵銹味和火藥味,混在一起,那是戰爭的味道。
王彥走過來,抱拳。
“侯爺,都準備好了。”
高堯康點點頭。
他走到臺前,看著那些人。
底下十萬雙眼睛看著他。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
“金人還在。偽齊還在。和議,是假的。”
底下靜得能聽見風的聲音。
“朝廷不打了。咱們打。”
他看著那些人。
“怕不怕?”
十萬兵齊聲喊:“不怕!”
那聲音像是打雷,從校場這頭滾到那頭,又從那頭滾回來,在山谷里回蕩了很久很久。
高堯康說:“好。”
他轉身走下臺,鎧甲嘩啦響。
楊蓁迎上來,壓低聲音:“真打?”
高堯康看著北邊。北邊的天很藍,藍得干干凈凈,一絲云都沒有。
“等機會。”
他頓了頓。
“機會來了,就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