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漢中。大營。
雪下得跟篩糠似的,一片一片往臉上砸,砸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高堯康站在帳門口,跟個雪人似的杵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盯著天看。也不知道是在看雪,還是在想事。
楊蓁踩著雪走過來,靴子咯吱咯吱響。她手里捏著一封信,信封上還帶著霜。
“韓世忠的信。”
高堯康接過來,撕開。信不長,但每個字都跟秤砣似的,沉甸甸地往下墜。
“完顏宗弼過江了。十萬兵。建康丟了。臨安危矣。我在秀州,擋不住。水師還在,但船不夠。三弟,可有良策?”
高堯康看完,把信折起來,折了兩折,塞進懷里。
楊蓁盯著他的臉:“金兵過江了?”
“嗯。”
就一個字。然后他轉身走回帳中,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到地圖前頭,站定,眼睛從那條江掃到建康,從建康掃到臨安,像是要把那些地名一個個釘進腦子里。
楊蓁跟過來:“韓世忠的水師,能擋住嗎?”
“不知道?!?
高堯康說這話的時候沒回頭,聲音很平,但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咚咚,敲在長江的位置上。
沉默了三秒。
他猛地轉身:“讓宇文虛過來?!?
宇文虛跑著來的,靴子都沒穿好,后跟踩在雪地里印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坑。他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一跤,一個趔趄站穩了,喘著氣:“侯爺,啥事?”
“車輪舸的圖紙,還有嗎?”
“有!畫了好幾種呢!”宇文虛眼睛一亮,那表情就跟有人問他有沒有藏私房錢似的。
“挑一種適合窄河的。小的。快的。能裝猛火油的。能撞船的。”
“有有有!”宇文虛連說三個“有”,已經開始比劃了,“那種單桅的,長三丈,寬七尺,槳手八個,后頭裝猛火油柜,船頭包鐵皮,撞上去――”
“行了行了,別叨叨了?!备邎蚩狄粩[手,“抄一份。把猛火油柜的圖紙也抄一份。震天雷的用法也寫上。派人走海路,送韓世忠。要快?!?
宇文虛二話不說,轉身就跑。這回門檻沒絆住他,直接蹦過去的。
楊蓁看著他跑出去的背影,轉頭問高堯康:“海路?來得及嗎?”
“來得及。童師閔的船隊在杭州灣,走海路比陸路快?!备邎蚩涤只氐降貓D前頭,手指在長江上劃了一條線,“韓世忠只要把金兵堵在江上,就能贏。”
他說“就能贏”的時候,語氣很篤定,但手指在江面上點了又點,點得有點用力。
十二月十五。長江。黃天蕩。
韓世忠站在船頭,江風把他的大氅吹得跟旗子似的嘩啦啦響。
他瞇著眼看前頭那片江面。江面很寬,寬得讓人心里沒底。水流很急,急得打旋。兩岸是山,蘆葦蕩黃了一片,在風里東倒西歪。
旁邊站著他夫人,梁紅玉。一身甲胄裹得嚴嚴實實,腰里別著刀,頭發扎得緊緊的,一絲不亂。她往江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金兵快到了。”
“知道?!?
“咱們的船,夠嗎?”
韓世忠沒說話。他回頭看那些船――艨艟、斗艦、海鶻,加起來不到三十條。有的船幫上還帶著上次打仗的疤,用木板補了,跟打了補丁似的。
梁紅玉替他說了:“不夠?!?
金兵的船,上百條。黑壓壓一片,跟烏云似的壓過來。
“那怎么辦?”梁紅玉的語氣不急不躁,但手已經搭在刀柄上了。
韓世忠咧嘴笑了。這笑容在他那張糙臉上顯得有點突兀,但眼睛里有光。
“等?!?
“等什么?”
“等我三弟的東西。”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謎之自信,就好像高堯康是個哆啦a夢,能從兜里掏出任何東西來。
梁紅玉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他說等,那就等,等不到他也不會說這話。
十二月十八。韓世忠大營。
信使到了。
渾身是水,頭發上掛著冰碴子,嘴唇凍得發紫。他一進門就往地上癱,兩個兵趕緊扶住。
“韓將軍……高侯爺的東西……”
韓世忠一把接過包袱,沉甸甸的。他三下兩下拆開,里頭是厚厚一沓圖紙,還有一封信。
車輪舸。小的,快的,能裝猛火油,能撞船。
猛火油柜。怎么造,怎么用,連噴嘴的角度都畫得清清楚楚。
震天雷。怎么扔,怎么炸,引信多長都標了。
韓世忠的眼睛越看越亮,亮得跟點了兩盞燈似的。
他拆開信。高堯康的字,一筆一劃,不漂亮但工整。
“大哥,金兵船大,行動慢。你的船小,但靈活。別跟他們硬撞。用火攻。用疑兵。夜里多打火把,多擂鼓。讓他們不知道你多少人。拖住他們。拖到他們糧盡水絕。三弟高堯康?!?
韓世忠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
“傳令!連夜造船!照著這個造!造不出來我砍他腦袋!”
他說這話的時候滿臉殺氣,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梁紅玉拿起圖紙看了兩眼,忽然抬頭:“這誰畫的?宇文虛?”
“嗯?!?
“這人腦子怎么長的?”
“我三弟的人?!表n世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我兄弟牛逼就是我牛逼”的得意。
十二月二十。黃天蕩。
金兵的船隊來了。
黑壓壓一片,遮住了半邊江面,遠遠看去跟一座移動的城似的。船上的旗幟在風里呼啦啦地飄,金燦燦的,晃得人眼暈。
完顏宗弼站在最大的那條船上。四十來歲,胖,臉黑得跟鍋底似的,眼睛小得像是用刀在臉上劃了兩道縫。他穿著金甲,亮得能當鏡子使,大氅在身后拖了老長。
他瞇著那小眼睛看前頭那幾條宋軍的船――就那么幾條,稀稀拉拉地橫在江面上,跟幾片破木板似的。
完顏宗弼笑了。
那笑容很自信,很從容,帶著一種“我是誰我在哪我在碾壓”的優越感。
“就這么點船?攔我?”
他身邊幾個副將也跟著笑。笑聲在江面上飄,跟烏鴉叫似的。
完顏宗弼一揮手,動作很大,金甲嘩啦響。
“沖過去。”
金兵的船隊動了。上百條船一起往前壓,槳葉劃破水面,嘩嘩嘩,跟打雷似的。
沖到一半。
忽然停住了。
前頭的江面上,橫著幾條小船。很小,小得跟玩具似的,比金兵的大船小了整整一半還多。
但那些小船,跑得飛快。
快得不像話。
完顏宗弼愣住了,小眼睛猛地睜大了一圈――雖然還是不大。
“那是什么?”
沒人知道。
那些小船沖過來,速度快得槳都看不清了。船頭包著鐵皮,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船尾噴出一股黑煙,然后――
火。
猛火油。
燒得又猛又烈,跟有人把地獄的門給踹開了似的。
金兵的大船燒著了?;鹈珥樦瑤屯宪f,帆著了,桅桿著了,連水面上都漂著一層火。金兵哇哇叫著往下跳,跳進十二月的長江水里,凍得直叫喚,叫喚兩聲就沉下去了。
“躲開!躲開!”完顏宗弼的嗓子都喊劈了,聲音尖得不像個元帥,倒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
但躲不開。
那些小船太快了,追著燒,跟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
燒了一下午。
金兵燒了二十多條船。江面上漂著燒焦的木板、尸體、還有沒燒完的旗幟。
完顏宗弼的臉已經不是黑的問題了,是發青。
“退。退到江邊?!?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
十二月二十二。夜里。
金兵扎營在江邊,營帳搭得亂七八糟,士氣低得不能再低。
完顏宗弼坐在帳中,臉黑得像鍋底,面前的烤羊腿一口沒動。他盯著地圖,小眼睛里全是血絲,嘴里念念有詞,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外頭忽然亂了。
有人尖叫:“宋軍來了!宋軍來了!”
那聲音驚恐得像是見了鬼。
完顏宗弼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案子,羊腿滾到地上,沾了一身灰。他抓起刀沖出去。
江面上,全是火把。
密密麻麻,望不到頭。從江這邊一直到江那邊,連成一片火海。鼓聲震天,轟隆隆跟打雷似的。喊殺聲震天,聽不出多少人,但光聽那動靜,至少得有幾萬。
金兵徹底亂了。
到處跑,到處躲,撞翻了營帳,踩翻了鍋灶,有人在黑暗中撞到一起,嚇得互相砍。副將喊破嗓子也整不了隊。
完顏宗弼站在那兒,舉著刀喊:“整隊!整隊!不準跑!”
但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手在抖。
打了一夜。
天亮了。
江面上,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