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襄陽。
岳飛騎著馬,從南門進去。
街上跪滿了人。偽齊的兵,老百姓,混在一起。老百姓哭得稀里嘩啦,偽齊的兵低著頭,渾身發抖。有人扯著嗓子喊:“岳家軍!岳家軍來了!”那聲音又尖又啞,像是攢了一輩子的委屈,終于能喊出來了。
岳飛翻身下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咔的一聲。他走到一個老頭面前,彎下腰。
“老人家,起來。”
老頭抬起頭,滿臉溝壑,眼淚把那些溝壑都灌滿了。他哆嗦著嘴唇,半天才擠出一句:“岳將軍……您可算來了……”
岳飛把他扶起來,手掌很大,很穩。老頭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抖,岳飛就多扶了一會兒,等老頭站穩了,才松開手。
周圍哭聲更大了。有人在喊蒼天有眼,有人在喊岳爺爺。岳飛站在那兒,不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眼睛掃過人群,掃過那些跪了一地的偽齊兵,掃過城墻上還沒干的血跡。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重新上馬。
“進城?!?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前前后后的人都聽見了。隊伍動起來,馬蹄聲、腳步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陽光照在鎧甲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十一月初五。郢州收復。
十一月初十。隨州收復。
十一月十五。鄧州收復。
十一月二十。唐州收復。
十一月二十五。信陽軍收復。
襄陽六郡,全部收復。
戰報送到臨安的時候,朝堂上炸了鍋。
有人高興得直拍巴掌,說岳飛真乃當世虎將。有人沉默不語,盯著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還有人臉色鐵青,像是剛吃了一斤苦瓜。
趙構坐在御座上,手里捏著那份戰報。他看了很久,久到底下的大臣們開始交換眼神。
“岳飛,打得好?!?
他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大殿里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這句話一出來,底下立刻有人高喊:“官家圣明!”
喊得特別響亮,特別熱情,好像他早就知道趙構會這么說似的。
秦檜站在那兒,沒說話。他臉上帶著笑,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很溫和,很得體,像一個體面的宰相應該有的表情。但如果你仔細看他的眼睛,你會發現那笑意根本沒有到達眼底。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輕輕捻著,一下,一下。
十一月底。漢中。大營。
信使到了。岳飛的戰報。
高堯康接過來,看完,遞給楊蓁。楊蓁看完,抬起頭,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六郡全收了?不到兩個月?”
“嗯?!?
“岳將軍真厲害啊。”
“嗯。”
高堯康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外頭,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暈。他瞇著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回頭:“拿酒來?!?
楊蓁一愣:“酒?大中午的?”
“嗯。敬二哥一杯。”
楊蓁轉身去拿酒。高堯康端著碗,走到帳外,對著北邊,把酒舉過頭頂。
“岳二哥,真乃神將!”
他一揚手,酒灑在地上,在雪地里燙出一個窟窿。雪水混著酒香,滋滋地冒著熱氣。
他轉過身,臉上那點笑意還沒收,聲音已經變了調子。
“傳令。給岳飛送賀禮。神機銃兩百支,震天雷三千枚,火藥一萬斤。”
楊蓁:“是?!?
“再寫封信。告訴他,偽齊的兵,投降的,能收編就收編。愿意回家的,發路費,別虧了人家?!?
楊蓁又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頭看了高堯康一眼。
高堯康站在雪地里,北風把他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北邊,眼神很沉,像是有塊石頭壓在眼底。
十二月初三。臨安。朝堂。
爭議又起來了。這回動靜更大。
秦檜站出來了。他走路的姿態很穩,不急不慢,像是每一步都量過尺寸。他在大殿中央站定,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官家,岳飛雖勝,但收復六郡,將吏損折,國力疲敝。金人已派使臣來,愿和。見好就收吧。”
他說“見好就收”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該收衣服了。
張浚當場就炸了。
“見好就收?”他聲音大得大殿都在嗡嗡響,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來了,“六郡剛收回來,金人還沒打疼,就和?和了,六郡還得還回去!”
秦檜轉頭看他,不緊不慢地說:“不還,金人再來打怎么辦?再打三年?五年?百姓還要不要活了?”
張浚瞪著眼睛:“不和,金人才會怕。怕了,才不敢來?!?
秦檜笑了。那笑容很溫和,很耐心,像是在跟一個不太聰明的小孩講道理。
“張樞密,您打過仗嗎?您知道打仗要死多少人嗎?”
這話戳到張浚的肺管子了。張浚的臉漲得通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我沒打過仗!你打過?”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火花四濺。旁邊的大臣們有的低頭,有的側目,有的假裝在研究地板的花紋。幾個主戰派的已經攥緊了拳頭,幾個主和派的悄悄往秦檜身邊挪了兩步。
趙構坐在御座上,不動聲色。
他看看秦檜,看看張浚,又看看那些站得東倒西歪的大臣們。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里發毛。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站起來。
“退朝?!?
就兩個字。然后他走了,袍角帶起一陣風,吹得御案上的奏折翻了幾頁。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秦檜依然面帶微笑,慢慢轉身,走出了大殿。張浚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捏得嘎巴響。
十二月初五。漢中。大營。
密信到了。張叔夜送來的。
高堯康拆開,看完,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下去。
楊蓁注意到了:“怎么了?”
高堯康沒說話,把信遞給她。楊蓁接過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秦檜與金國秘密使者往來頻繁。和議條款,可能異常苛刻。割地。賠款。稱臣。送人質。秦檜都愿意?!?
楊蓁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他瘋了?”
高堯康冷笑一聲:“他沒瘋。他想當宰相?!?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頭又下雪了,一片一片,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他站了很久,一動不動,肩膀上的雪積了薄薄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