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堯康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楊蓁。”
“嗯。”
“以后,別沖那么前了。”
楊蓁愣了一下:“為什么?”
高堯康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怕。”
楊蓁愣住了。
高堯康說:“我怕你出事。”
帳里安靜了。
楊蓁看著他,眼睛里有東西在閃,亮晶晶的。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笑,是那種很輕、很柔、像月光一樣的笑。
“行。”她說,“以后我沖后頭一點。”
她說“一點”的時候,伸出一根手指,比劃了一個很小很小的距離。
高堯康看著那根手指,嘴角終于彎了一下。
九月十五。漢中。大營。
信使到了。
從臨安來的。朝廷的嘉獎。
王彥封保大軍承宣使。吳d封夔州觀察使。呼延通封武節大夫。沈實封武翼郎。
楊蓁也有――封了“忠勇夫人”,是趙構親筆寫的。
楊蓁拿著那張圣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抬起頭,表情復雜:“忠勇夫人……什么意思?”
高堯康說:“夸你能打。”
楊蓁沉默了兩秒,然后把圣旨仔仔細細折好,塞進懷里:“行。那我收著。以后給繼志看,告訴他――你娘當年也是上過戰場、拿過朝廷封賞的人。”
高堯康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了。
又一封信。岳飛的。
“三弟,仙人關大捷,我聽說了。金人退兵了,川陜穩了。我替你高興。等有機會,咱們兄弟喝一杯。二哥岳飛。”
高堯康看著那封信,嘴角彎了彎,彎得很明顯。
楊蓁湊過來看了一眼:“你那個二哥,挺惦記你。”
高堯康說:“嗯。”
他把信折好,和韓世忠那封放在一起,收進胸口。
九月十八。漢中。大營。
審訊俘虜。
一個金兵百夫長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會說幾句漢話,但說得磕磕巴巴,像嘴里含了個石頭。
高堯康坐在案后,看著他。
“你們那邊,還有什么動靜?”
百夫長低著頭,不敢看他:“小的……小的不知道……”
高堯康沒說話,就那么看著他。
帳里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響。
百夫長的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高堯康一揮手。旁邊的人拿出幾份文書――是從完顏婁室大營里繳獲的,好幾頁,密密麻麻寫著女真文字,旁邊有翻譯好的漢文版本。
高堯康翻開,看。
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大驚失色的變,是那種慢慢沉下去、像鉛塊一樣往下墜的變。
楊蓁注意到了:“怎么了?”
高堯康把文書遞給她。
楊蓁接過去一看,眉頭也皺了起來。
上頭寫著:金國在山西、河北大規模征調工匠。鐵匠、木匠、皮匠、火藥匠――人數不詳,但“征調甚急,州縣不得留”。目的地不詳,但“俱往北”。
楊蓁抬起頭:“他們要仿制火器?”
高堯康說:“嗯。”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頭。山西,河北,離蜀地很遠,但離中原很近。
他想起完顏婁室那張臉――那個瘦老頭,戰場上被射了一箭還能騎馬跑三十里,臨走還不忘撿火器殘骸。
“這個人,不簡單。”高堯康說。
楊蓁說:“怎么辦?”
高堯康轉過身,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靜,甚至帶著一點冷厲:“讓宇文虛加快。讓蘇檀兒多備料。讓工匠多造。他們學,咱們也學。他們造,咱們造更多、更快。”
夜里。
高堯康站在營門口,看著北邊。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楊蓁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胳膊肘碰了碰他。
“想什么呢?”
“想下一次。”高堯康說。
“還會有下一次?”
“會。”高堯康看著北邊,目光很沉,“金人不會就這么算了。他們會再來――帶著更多的兵,更猛的將,還有他們自己造的火器。”
楊蓁想了想,說:“那咱們怎么辦?”
“準備。”高堯康說。他轉過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讓吳d守著和尚原,讓王彥守著仙人關,讓呼延通練兵,讓沈實守利州。”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楊蓁。”
楊蓁看著他。
高堯康站在月光里,臉上的那道舊疤被照得很淡,表情比平時柔和了不少。
“等打完仗,咱們帶繼志去看看海。”
楊蓁愣了一下:“海?”
“嗯。海。很大,比江大,比河大,一眼望不到邊。”高堯康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里帶著一種很少見的、向往的意味。
楊蓁看著他:“你去過?”
“沒去過。但想去。”
楊蓁笑了。
“行。等打完仗,咱們去。”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照在營地上,照在那兩個人身上,照在遠處那些沉默的山頭上。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
但兩個人站在那兒,誰也沒覺得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