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四年八月十八。和尚原。吳d大營。
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山頭才露出一線魚肚白，探馬就一頭撞進(jìn)了大營，馬蹄聲把地皮都震得嗡嗡響。
“吳將軍！金兵動了！”探馬滾下馬，氣都沒喘勻，“完顏?zhàn)谳o親自帶隊！至少三萬人！”
吳d正蹲在帳外啃一塊昨晚剩的冷干糧，聞慢慢站起來，把最后一口塞進(jìn)嘴里，嚼了兩下，咽了。
“三萬人。”他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吳u從旁邊帳篷里鉆出來，頭發(fā)還翹著，眼睛底下帶著沒睡醒的浮腫。但聽完探馬的話，那點(diǎn)困意瞬間被嚇跑了，臉?biāo)⒌匕琢恕?
“哥，三萬人？咱們才八千……”
“八千夠了?！眳莇打斷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大帳。
吳u跟在后頭，嘴張了張又閉上。他太了解他哥了――當(dāng)他說“夠了”的時候，意思就是“別廢話”。
吳d走到地圖前頭，手指沿著那條山谷的走勢慢慢劃過去。帳里安靜得能聽到燈芯燃燒的細(xì)微聲響。
“傳令?！彼穆曇舨淮?，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按高侯爺說的辦。佯裝不支，往后撤?！?
“撤到哪兒？”吳u湊過來。
吳d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戳，點(diǎn)在一個位置上。
“這兒。葫蘆谷?！?
吳u盯著那個點(diǎn)看了三秒鐘，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地形――兩邊是陡坡，中間一條窄路，進(jìn)口窄，出口更窄，活脫脫一個大口袋。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你是想……”
吳d沒讓他把話說完，擺了擺手：“去吧。”
吳u轉(zhuǎn)身就跑，跑到帳門口又剎住腳，回頭看了他哥一眼。吳d已經(jīng)低下頭繼續(xù)看圖了，側(cè)臉被晨光照得輪廓分明，看不出任何情緒。
吳u咽了口唾沫，跑了。
八月十八。上午。和尚原前沿。
金兵來了。
黑壓壓一片，從前面的山腳一直鋪到后面的坡頂，旗子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馬蹄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發(fā)抖。
完顏?zhàn)谳o騎著馬站在陣前，腆著肚子，四十來歲的年紀(jì)，臉黑得像鍋底，眼睛小得像兩條縫，但穿著那身金甲，太陽底下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
旁邊站著個老頭，瘦，黑，臉上橫著幾道疤，眼神陰鷙得像只老鷹。完顏婁室。
完顏婁室瞇著眼看了看遠(yuǎn)處的寨墻，又看了看兩邊的山勢，皺了皺眉。
“宗輔，”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別急。這地方險，得慢慢來。”
“慢慢來？”完顏?zhàn)谳o的聲音尖得像刀子，“打了兩個月了！死了多少人？一個小小山寨，拿不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腮幫子的肉都在抖。
完顏婁室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完顏?zhàn)谳o轉(zhuǎn)過頭，盯著遠(yuǎn)處的寨墻，眼睛里冒著火：“今天，必須拿下?！?
他一揮手。
鼓聲響起來，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金兵開始進(jìn)攻。
寨墻上，宋軍的箭像雨一樣飛下去，嗖嗖嗖，一排接一排，又快又密。
金兵倒了一片。后面的踩著前面的尸體繼續(xù)沖。
沖到寨墻底下，云梯一架一架豎起來，金兵往上爬，像螞蟻上樹。
宋軍往下扔石頭、扔滾木、扔震天雷。
轟轟轟――
震天雷在人群里炸開，鐵片碎石到處飛，金兵像下餃子一樣從云梯上往下掉，慘叫聲連成一片。
打了一個時辰。
金兵退了。
完顏?zhàn)谳o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再攻?！?
第二次。又退了。
第三次。又退了。
天黑了。金兵扎營。
完顏?zhàn)谳o坐在大帳里，面前擺著烤肉和馬奶酒，但一口沒動。他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尊怒目金剛。
完顏婁室掀簾走進(jìn)來，在他對面坐下。
“今天死了多少？”
完顏?zhàn)谳o咬著牙：“兩千。”
完顏婁室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明天別這么打了。換個法子。”
“什么法子？”
“圍。困?！蓖觐亰涫疑斐鍪种?，在桌案上畫了一個圈，“他們?nèi)松?，糧少。圍上一個月，自己就亂了。到時候不攻自破?！?
完顏?zhàn)谳o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腮幫子鼓了又癟，癟了又鼓。
最后他說：“明天再看。”
完顏婁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八月十九。早上。
天還沒大亮，探馬就瘋了一樣沖進(jìn)大營。
“將軍！宋軍跑了！”
完顏?zhàn)谳o一腳踢開被子，光著腳沖出帳篷，跑到高處往那邊看。
和尚原的寨墻上，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沒有。旗子倒了，歪在地上。寨門大敞著，像個張開的嘴。
完顏?zhàn)谳o愣了兩秒，然后爆發(fā)出一陣大笑。
“跑了！他麻的，終于跑了！”
他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追！傳令！全軍追擊！”
完顏婁室從后面趕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等等！小心有詐！”
“有詐？”完顏?zhàn)谳o甩開他的手，“有什么詐？他們?nèi)松伲虿贿^，當(dāng)然跑！你老了，膽子也小了！”
完顏婁室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但他沒有發(fā)作，只是死死盯著遠(yuǎn)處那個空蕩蕩的寨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完顏?zhàn)谳o已經(jīng)翻身上馬，拔出刀往前一指。
“追！”
金兵追上去。
追了三十里，追進(jìn)一條山谷。
兩邊的山坡越來越陡，中間的路越來越窄。前頭宋軍的背影若隱若現(xiàn)，跑得不快不慢，剛好能追上，但怎么也追不上。
完顏?zhàn)谳o在馬背上喊：“快！快！別讓他們跑了！”
金兵往前涌，像潮水一樣涌進(jìn)山谷。
涌到一半。
忽然。
兩邊山上，響起了號角。
嗚嗚嗚――
那聲音蒼涼、悠長，在山谷里來回回蕩，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完顏?zhàn)谳o愣住了。
他抬起頭。
兩邊山上，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不知道什么時候上去的。每個人的手里都拿著弓弩、火把、震天雷。
接著是火。
不是普通的火。
是火箭。一窩蜂。密密麻麻，從天而降，像一場火雨。
嗖嗖嗖嗖嗖――
火箭落在人群里，扎在人身上，扎在馬身上，扎在地上。
然后炸了。
轟轟轟轟轟――
不是普通的火箭。是裝了火藥的。一炸一片，鐵片碎石到處飛。
金兵徹底亂了。到處跑，到處躲，躲不開。有人被炸飛了，有人被踩在馬蹄下，有人掉進(jìn)了旁邊的溝里。慘叫聲、哭喊聲、罵娘聲攪在一起，山谷里像開了鍋。
完顏婁室的臉白得像紙。
“撤！快撤！”
但撤不出去。
后頭的路，被堵住了。
一隊重甲步兵，堵在谷口，拿著刀，舉著盾，一步一步往前推。甲葉子嘩嘩響，腳步聲咚咚咚，像一面墻在移動。
前頭的路，也被堵住了。
又是一隊重甲步兵，一樣。
兩邊山上，炮響了。
霹靂炮、虎蹲炮、震天雷，一起往下砸，跟不要錢似的。
轟轟轟轟轟――
山谷里，火海一片。
金兵在叫，在喊，在跑，在死。
完顏?zhàn)谳o從馬上摔下來，一條腿被壓住了，動不了。他疼得臉都扭曲了，嘴里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
完顏婁室從馬上跳下來，沖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把馬推開，把完顏?zhàn)谳o從地上拽起來。
“走！”
兩個人往后跑。
后頭的路被堵著，重甲步兵正在一步一步往前推，盾墻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矛尖。
完顏婁室一咬牙：“從山上走！”
他們往山坡上爬。親兵們沖上來，擋在后頭，用身體給他們爭取時間。
爬到一半，完顏?zhàn)谳o腿上中了一箭。他慘叫一聲，手一松，整個人滾了下去。
完顏婁室又沖下去，把他拉住，指甲都摳進(jìn)了他的甲縫里。
“起來！”
完顏?zhàn)谳o咬著牙爬起來，血順著腿往下流，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紅印。
兩個人繼續(xù)往上爬。
后頭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爬到山頂，完顏婁室回頭看了一眼。
山谷里，全是火，全是煙，全是人，全是馬，全是尸體?；鸸庹樟亮怂哪槪菑埐紳M傷疤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走?！?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wěn)。
八月十九。下午。山谷外。高地上。
高堯康站在那兒，看著山谷里的火。
煙升得很高，黑灰色的，像一根巨柱直沖天際。風(fēng)把焦糊的味道吹過來，嗆得人嗓子發(fā)緊。
但他一動不動。
楊蓁站在他旁邊，一只手按著刀柄，另一只手擋在額前看遠(yuǎn)處。她的甲上有灰，臉上也有灰，但眼睛亮得很。
“成了?！彼f。
高堯康說：“嗯。”
“金兵死了多少？”
“不知道?！备邎蚩档淖旖俏⑽恿艘幌?，“但很多。”
王彥跑過來，渾身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整個人從里到外都在發(fā)光。
“侯爺！”他喘著粗氣，但聲音大得整個高地都能聽見，“抓了一萬多俘虜！偽齊的兵！還有金兵！”
高堯康轉(zhuǎn)過頭看他：“金兵押走。偽齊的兵，愿意降的留下，不愿意的發(fā)路費(fèi)，讓他們走。”
王彥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放走？”
“放走?！备邎蚩嫡f，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么，“讓他們回去告訴別人，咱們不殺降?！?
王彥張了張嘴，想說點(diǎn)什么，但看著高堯康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是！”他轉(zhuǎn)身就跑。
吳d也跑過來了，臉上的灰被汗沖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但笑得跟偷了腥的貓似的。
“侯爺！繳獲太多了！”他掰著手指頭數(shù)，“兵器、盔甲、糧草、馬――馬就有三千匹！數(shù)都數(shù)不清！”
高堯康看了他一眼：“清點(diǎn)。有用的留下，沒用的發(fā)給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