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重慶府。府衙后院。
高堯康在院子里站著,看著一棵樹。那棵樹是銀杏,葉子剛開始黃,風一吹,嘩啦啦響。他站了很久,跟釘在那兒似的,一動不動。
張浚走進來。手里拿著個本子,還是那個小本子,都快被他翻爛了。
“利州路那幾個人處置了。該殺的殺了,該關的關了,該流放的流放了。成都府的糧倉也封了,糧食平價賣出去了,老百姓排了三天隊,家家戶戶都買到了。現在那些大戶都老實了,比兔子還老實?!?
高堯康點點頭。沒回頭,還是看著那棵樹。
張浚說:“但還是有人不服。在背后嘀咕。說高堯康手伸得太長,管得太寬,不給人留活路。”
高堯康說:“讓他們嘀咕?!?
他看著那棵樹。葉子在風里轉著圈往下落。
“嘀咕夠了,就知道該怎么做。嘀咕不夠的,等刀子架在脖子上,也就知道了?!?
九月二十五。府衙大堂。
高堯康坐在案前。面前站著一排人。六個。有文官,有武將,有商人。站得整整齊齊,但有人腿在抖。
最前頭那個,三十出頭。瘦,黑,眼睛亮,跟兩顆星星似的。姓孟。原來是個縣尉,芝麻大的官。在利州路剿匪的時候,立過功,帶著三十個人,端了土匪一個寨子。
高堯康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從今天起,你們是新任的知州、通判、指揮使。該去哪兒去哪兒,該干嘛干嘛。”
那六個人愣住了。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高堯康。
孟縣尉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高宣撫,我們……我們只是小官……最大的也就是個七品……”
高堯康說:“小官怎么了?誰不是從小官干起來的?小官能干事就行。大官不干事,還不如小官?!?
他指著孟縣尉。
“利州路。興州知州。去吧。興州那個地方,窮,偏,老百姓苦。你去,把地分了,把稅清了,把學堂建起來。干好了,我請你喝酒。干不好,你自己知道?!?
孟縣尉跪下去。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高宣撫……我……我一定好好干……豁出命去干……”
高堯康把他扶起來。胳膊一使勁,把他拽起來。
“不是給我干。是給老百姓干。記住這句話,比記住我名字管用。”
十月初一。夔州。府衙后院。
楊蓁生了。
高堯康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開會。底下坐著十幾個人,等著他說話。他看了一眼那封信,信紙上有血印子――不是楊蓁的,是送信的人跑太快,手指頭磨破了蹭上去的。
他把信放下。站起來。
“散會。改天再說?!?
趕到的時候,孩子已經生下來了。楊蓁躺在床上,臉色發白,嘴唇也沒什么血色。但眼睛亮,亮得跟燈似的。
看見他,她笑了。笑得挺累的,但挺高興。
“來了?跑死幾匹馬?”
高堯康走過去。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手有點涼,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疼不疼?”
楊蓁說:“疼。疼死了。比挨一刀還疼?!?
高堯康沒說話。攥著她的手,攥得有點緊。
楊蓁說:“但值了。”
旁邊有人把孩子抱過來。小小的一團,包在襁褓里,跟個肉球似的。臉皺巴巴的,跟小老頭似的,眼睛閉著,嘴一張一張的。
楊蓁說:“你起個名。你是他爹?!?
高堯康看著那個孩子。看了很久。孩子動了動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大名高繼志?!?
楊蓁說:“什么意思?”
高堯康說:“繼承革新之志。繼續往前走,別停下?!?
楊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行。高繼志。挺好。小名叫平兒?”
“就叫平兒?!?
楊蓁笑了。笑得傷口都疼了。
十月初三。重慶府。府衙。
滿城都在慶祝。殺豬,宰羊,擺酒,放鞭炮。街上到處是人,到處是笑聲。有人喝多了,在街上唱歌,唱得跑了調,誰也不在乎。
高堯康站在府衙門口,看著那些熱鬧的人。臉上帶著笑,但沒說話。
王彥走過來。渾身酒氣,臉紅得跟關公似的,走路都有點晃。
“高宣撫,你不去喝兩杯?你兒子,你不請客?”
高堯康說:“不去?!?
王彥說:“為啥?”
高堯康說:“楊蓁還在躺著。孩子還在睡著。我跑了,不像話?!?
王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酒都噴出來了。
“行。那你回去陪著。這邊我替你喝。喝趴下為止?!?
他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恭喜啊?!?
高堯康說:“嗯。”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到后院門口,看見幾個人站在那兒。趙福金。趙圓珠。還有幾個侍女。手里都捧著東西,盒子摞著盒子,布包摞著布包。
看見他,趙福金走過來。穿著尋常的衣裳,青灰色的,頭發挽著,簡簡單單的。
“高宣撫,我們來道喜。給楊娘子和孩子送點東西?!?
她把東西遞過來。是一塊玉佩。上好的和田玉,白得發亮,雕著麒麟,活靈活現的。
高堯康說:“太貴重了。收回去。”
趙福金說:“這是我出嫁的時候,我娘給我的。藏了好幾年。汴京破的時候,我什么都沒帶,就帶了這塊玉。”
她看著高堯康。眼睛亮亮的。
“給孩子。保平安?!?
高堯康接過來。玉還帶著她的體溫,溫溫的。
“謝謝?!?
趙福金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能進去看看嗎?看看楊娘子,看看孩子?!?
高堯康說:“能。進來吧?!?
她們進去。楊蓁躺在床上,孩子在旁邊睡著,小小的,跟只貓似的。
趙福金走到床邊??粗莻€孩子??戳撕芫?。孩子睡著,嘴巴一動一動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夢。
然后她伸出手。在孩子臉上輕輕碰了一下。指肚蹭了蹭,很輕,跟怕碰碎了似的。
孩子動了動嘴。沒醒。
趙福金看著那張小臉。眼睛里有東西在閃,亮晶晶的。
楊蓁看著她。
“公主,你沒事吧?”
趙福金搖搖頭。把眼淚憋回去了。
“沒事。高興的。”
她站起來。
“楊娘子,恭喜你。你是有福氣的人。”
楊蓁說:“謝謝。”
趙福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仡^看了高堯康一眼。
那一眼很長。有好多東西在里面。說不清是什么。
然后她走了。
楊蓁看著那個背影。
“她怎么了?”
高堯康沒說話。站在那兒,手里攥著那塊玉。
十月初五。府衙后院。夜里。
高堯康一個人在院子里站著。月亮很亮,照得地上跟鋪了層霜似的。銀杏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趙福金從暗處走出來。腳步很輕,跟貓似的。穿著件薄衣裳,風一吹,衣角飄起來。
站在他旁邊。肩膀挨著肩膀,但隔著一點距離。
“睡不著?”
高堯康說:“嗯。你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