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堯康說:“他們以前,一斤鹽要換三斗糧。”
他看著窗外。
“三斗糧。一家人攢一年。從牙縫里省。”
蘇檀兒沒說話。
高堯康說:“以后不會了。”
蘇檀兒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
然后她說:“高堯康。”
“嗯。”
“你這個人,有時候真奇怪。”
高堯康看著她。
蘇檀兒說:“別的官,收上稅來,高興得不得了。喝酒,擺宴,慶功。你收上來了,想的還是那些老百姓。”
她笑了。
“不過,我就服你這一點。”
八月初五。格物院。
宇文虛來找高堯康。跑得氣喘吁吁的。
“高宣撫,有個事得跟你說。要緊事。”
高堯康看著他。
宇文虛說:“鹽務改革之后,有個東西查出來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紙皺巴巴的,跟被揉過似的。
“這是從趙五那里搜出來的。賬本。藏得很深,在炕洞里。”
高堯康接過來。看。
上面記著鹽的數量。賣的日期。收錢的人。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最后一頁,有個名字。
陳壽昌。
高堯康看著那個名字。眼睛瞇起來。
宇文虛說:“趙五的鹽,有一部分是賣給他的。他再從襄陽那邊轉手,賣給偽齊。倒一手,賺一倍。”
高堯康把賬本放下。
“陳壽昌。又是他。”
宇文虛說:“要不要告訴王善那邊?”
高堯康想了想。
“派人去襄陽。跟王善說一聲。讓他盯著這個人。別打草驚蛇。”
宇文虛說:“是。”
他走了。
高堯康坐在那兒。看著那張紙。
楊蓁走進來。
“怎么了?”
高堯康說:“陳壽昌。當初從夔州運走東西那個。現在在襄陽。還在做買賣。賣給偽齊。賺雙份錢。”
楊蓁說:“抓他?”
高堯康說:“抓不了。他在偽齊的地盤上。手伸不過去。”
楊蓁說:“那怎么辦?”
高堯康說:“讓他多活幾天。多活幾個月。”
他看著窗外。
窗外,天快黑了。鳥在叫。
八月初八。重慶府。街上。
蘇檀兒從鹽務總局出來。走回府衙。走得慢悠悠的。
路上經過一個攤子。賣鹽的。
攤主是個老頭。頭發白了,腰有點彎。看見她,趕緊站起來。站得筆直。
“蘇娘子!蘇娘子!”
蘇檀兒停住。
老頭從攤上拿起一包鹽。雙手捧著。遞到她面前。
“蘇娘子,這是小老兒的一點心意。您拿著。不要錢。”
蘇檀兒愣了一下。
“為什么?”
老頭說:“以前一斤鹽,賣三十文。我一天賣不出去幾斤。一個月賺不了幾個錢。現在一斤鹽,賣十五文。我一天能賣幾十斤。賺得比以前還多。”
他看著蘇檀兒。眼睛亮亮的。
“這都是托您的福。托您的福。”
蘇檀兒站在那兒。看著那包鹽。
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過來。
“謝謝。”
她繼續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那老頭還在看著她。笑呵呵的。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她也笑了。
笑得挺開心的。
八月初十。府衙后院。
高堯康在院子里站著。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楊蓁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想什么呢?”
高堯康說:“想鹽的事。”
楊蓁說:“鹽不是成了嗎?挺好的。”
高堯康說:“鹽成了。但事兒沒完。”
他看著月亮。
“陳壽昌。偽齊。金人。還有臨安那邊來的張浚。快到了。”
他頓了頓。
“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
楊蓁沒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手挺暖和。
兩個人站著。月亮照著。
后頭,忽然有人說話。
“高宣撫。”
他們回頭。
是趙福金。站在門口。穿著尋常的衣裳,干干凈凈的。
她走過來。走到他們面前。腳步穩穩的。
看著高堯康。
“今天我去醫院幫忙了。林娘子教我怎么換藥。怎么洗傷口,怎么纏布條。”
高堯康看著她。
趙福金說:“那些傷兵,有的缺胳膊,有的斷腿。有的臉上疤拉老長。但他們還在笑。”
她頓了頓。
“我問他們,笑什么?他們說,有鹽吃了,有藥用了,有盼頭了。不用再跑了。”
她看著高堯康。
眼睛亮亮的。跟星星似的。
“高宣撫,這是你給的。”
高堯康沒說話。
趙福金說:“我那個王兄,他做不到。他只會跑。”
她轉身走了。走得穩穩的。
楊蓁看著那個背影。
“她今天不一樣。”
高堯康說:“嗯。”
楊蓁說:“不喝酒了。不發瘋了。不哭了。”
她轉過頭,看著高堯康。
“你把她治好了。”
高堯康沒說話。
月亮很亮。
照在三個人站過的地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