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四月十八。臨安。行在。
外頭下著雨。不大。淅淅瀝瀝的,跟老天爺在那兒掉眼淚似的。殿里有點潮,木頭味兒混著霉味兒,聞著就讓人不舒服。
趙構坐在御座上,聽黃潛善說話。手指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沒出聲,但自己在數。
黃潛善站著。五十來歲,瘦,臉長,眼睛小。說話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跟算計什么東西似的。
“官家,川陜那邊,高堯康的動靜越來越大了。”
趙構沒說話。手指頭繼續敲。
黃潛善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一點,跟說秘密似的。
“他自任宣撫使,整合四路。設了什么格物院、軍器總局。還搞了個大宋聯號,壟斷鹽鐵茶馬。四路的富商,全被他拉進去了。有錢的捧錢場,沒錢的捧人場。”
他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紙疊得整整齊齊,雙手捧著遞上去。
“這是臣讓人查的。他那邊現在有兵多少?六萬。六萬精兵。火槍、神機弩、震天雷,全是他自己造的。比朝廷的兵還強。朝廷的兵還在用刀槍,他那邊已經用上火銃了。”
趙構接過那張紙。看了看。臉上沒什么表情。
黃潛善又往前走了一步。離御座更近了。
“官家,這個人權力太大了。川陜四路,天高皇帝遠。他要是……臣不敢說,但得防著。得找個人制衡他。不然……”
他沒說下去。但那個“不然”拖著長音,跟釣魚似的。
趙構抬起頭。看著他。
“你想讓誰去?”
黃潛善說:“張浚。張德遠。”
趙構沉默了一會兒。
張浚。他知道這個人。敢說話,不怕得罪人。上次參了黃潛善一本,說他把持朝政。黃潛善氣得半死,但拿他沒辦法。
“他能行?”
黃潛善說:“能行。此人剛直,有謀略。讓他去川陜,名以上是宣撫處置副使,實際上是盯著高堯康。他一雙眼睛,比別人十雙都管用。”
趙構想了想。
“高堯康那邊,有李綱支持。還有張叔夜。還有宗澤。動他……”
黃潛善說:“不是動他。是看著。是讓他知道,朝廷有人在那邊。他做事,得掂量。再說,張浚跟李綱也不對付,他去正好。”
趙構又沉默了一會兒。
外頭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瓦上,啪嗒啪嗒的。
他忽然說:“高堯康上個月送來的東西,你看了嗎?”
黃潛善愣了一下。
“東西?”
趙構說:“五十匹蜀錦。一百斤好茶。還有一萬兩銀子。說是給朝廷的貢品。說是感謝朝廷信任,他一定守好川陜,等官家回去。”
黃潛善的臉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趙構看著他。
“他要是真想反,送這些干嘛?真想反的人,恨不得朝廷把他忘了。他倒好,一個月一封信,三個月一批東西。比那些在京城的官員還勤快。”
黃潛善說:“官家,這是……這是收買人心。他想讓朝廷放松警惕。這是以退為進。臣在官場三十年,這種人見多了。”
趙構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揮揮手。
“張浚的事,你先擬旨吧。讓他去了之后,多看,少說。先摸清楚情況。”
黃潛善彎腰。腰彎得很深。
“是。臣這就去辦。”
他退出去。退得很小心,跟怕踩著什么東西似的。
趙構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殿外的雨。雨絲密密的,把天都遮灰了。
四月二十二。夔州。府衙。
高堯康看著張叔夜的信。信放在桌上,他看了三遍。
信寫得不長。但字字都重。張叔夜的字,力透紙背,跟刻上去似的。
“臨安有變。左相黃潛善進,以你權大,需人制衡。官家已準。不日將遣張浚入蜀,名為宣撫副使,實則監察。汝當謹慎。切切。切記。”
高堯康把信放下。手指頭在信紙上按了按。
楊蓁在旁邊。看他臉色不對。
“張浚?誰?”
高堯康說:“一個官。敢說話。當年在汴京,參過蔡京。后來參過黃潛善。誰有權參誰。”
楊蓁說:“來干嘛?”
高堯康說:“盯著咱們。”
楊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有點發白。
“我讓他盯不成。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高堯康看了她一眼。
“別動刀。那是朝廷命官。”
楊蓁說:“那怎么辦?就讓他盯著?”
高堯康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很好。院子里有人在走。忙忙碌碌的。有人搬東西,有人說話,有人笑。
他忽然說:“蘇檀兒呢?”
楊蓁說:“在賬房。算賬呢,算得頭都不抬。”
高堯康說:“叫她來。”
蘇檀兒來得快。手里還拿著賬本,毛筆夾在耳朵上。
“怎么了?正算到一半呢。”
高堯康說:“臨安那邊,要來人盯著咱們。”
蘇檀兒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挺壞的。
“就這事?”
高堯康看著她。
蘇檀兒說:“來人就來人唄。咱們有什么怕人看的?”
她走到桌前。把賬本放下。啪的一聲。
“格物院在造東西。軍器總局在生產。聯號在做買賣。哪一樣是見不得人的?咱們又沒造反,又沒貪污,又沒欺壓百姓。來就來唄。”
高堯康沒說話。
蘇檀兒說:“再說了,來人也是官。官就要吃飯,要花錢,要應酬。讓他吃,讓他花,讓他應酬。吃慣了,花慣了,應酬慣了,他還盯什么?天天盯著咱們,他腰包不盯著?”
楊蓁在旁邊聽著。忽然笑了。
“蘇檀兒,你真是個奸商。一肚子壞水。”
蘇檀兒說:“謝謝。壞水也是水,能澆地。”
高堯康看著她們兩個。
一個按刀,一個拿賬本。一個要殺人,一個要花錢。
忽然也笑了。
“那就準備準備。等人來了,好好接待。讓他吃好喝好玩好。走的時候,再送點土特產。”
四月二十八。開封。
宗澤躺在床上。已經起不來了。
屋里圍著一圈人。兒子。部下。親兵。都在哭。有的抹眼淚,有的抽鼻子,有的跪在地上。
宗澤睜開眼睛。看著他們。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
“哭什么?”
沒人說話。
宗澤說:“北伐無望,我死而已。你們哭什么?我死了,北伐就能成?”
他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著。喉嚨里有痰,呼嚕呼嚕的。
“我死后,開封守不住。你們……你們想辦法走。往南走。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