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夔州城外。
又一批新兵到了。五百多人。從附近州縣招來的。有的自己來的,有的被人帶來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站成一堆,跟菜市場似的。
呼延通在校場上接人。一個一個看。看個頭,看眼神,看手上的繭子。看完一個,往左邊或右邊一指。左邊是留下的,右邊是待定的。
高堯康站在臺上??粗切┤?。
王端走過來。
“帥司,西邊有消息了?!?
高堯康接過來。看。
王彥寫的。說潼川府已經穩了。楊蓁留在那兒清點賬目。那姓吳的關著呢,等發落。他帶著兵,繼續往北。利州路那邊,有官員主動來投。還有幾個縣的知縣跑了,他讓人先頂著。
沈萬金寫的。說成都府也穩了。鄭轉運使幫著聯絡了周邊幾個州,都愿意歸附。有幾個猶豫的,聽說王彥的兵快到了,立馬改口了。
最后一封,是楊蓁的。
還是那句話。
“我想你了。你什么時候來?”
高堯康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起來。收進懷里。跟上一封放一塊兒。
王端在旁邊,看見了。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九月底。夔州。府衙后頭。
高堯康在院子里站著。看著北邊。
楊蓁從后頭走過來。
他愣住了。
她站在那兒。穿著尋常的衣裳,頭發有點亂,臉上帶著笑。風塵仆仆的,但眼睛亮。
“傻了?”
高堯康說:“你怎么回來了?”
楊蓁說:“那邊穩了。王彥在就行。我待那兒干嘛,看賬本看到吐?”
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看著他。
“瘦了?!?
高堯康說:“你也是?!?
她伸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手有點涼。
“沒好好吃飯?”
高堯康說:“吃了。”
楊蓁說:“騙人。臉上都沒肉了。”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
高堯康看著她。
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里。
抱著。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抱著他。
兩個人在院子里站著。誰也不說話。
天上有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照在他們身上。
后頭,忽然有人咳嗽一聲。
楊蓁趕緊松開。
回頭一看,是趙福金。站在門口,手里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放著碗,冒著熱氣。
她看著他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來送湯的。放這兒了?!?
她把托盤放在旁邊的石桌上。轉身走了。
走得很快。幾乎是跑的。
楊蓁看著那個背影。
“她……”
高堯康說:“我知道?!?
楊蓁看著他。
“你知道什么?”
高堯康沒說話。
楊蓁也沒再問。
兩個人站在那兒。月亮照著。湯在石桌上冒著熱氣。
十月初一。夔州。府衙大堂。
三路人馬,聚齊了。
王彥從北邊回來。曬黑了,瘦了,但精神。站在那兒,腰挺得直,跟桿槍似的。
沈萬金從西邊回來。胖了還是瘦了看不出來――他那個身材,胖兩斤瘦兩斤都看不出來。但眼睛亮,跟撿著錢似的。
楊蓁站在高堯康旁邊。換了身干凈衣裳,頭發也重新梳過了。
呼延通。劉實。陳東。王端。孫老頭。都來了。
后頭還站著些人。新歸附的官員。成都府的鄭轉運使。潼川府新上任的知州。利州路派來的代表。站了一屋子,滿滿當當的。
高堯康站在最前頭。
他看著那些人。
“三個月。三路。都拿下了?!?
沒人說話。都在聽。
“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三十七個州。一百多個縣。都歸咱們管了。”
他看著那些人。
“從今天起,成立川陜宣撫處置司。統一政令。統一軍令。統一財權?!?
底下有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宣撫處置司?這不是……這得朝廷批準吧?
但沒人說出來。
高堯康繼續說。
“我自任宣撫使。”
他看著那些人。
“誰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