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愣了一下:“什么用?”
高堯康說:“讀書人有用。寫文章有用。罵人有用。”他頓了頓,“等有一天,咱們打回來,需要有人告訴天下人,金兵干了什么,咱們為什么打。”
他看著陳東:“你寫得出來嗎?”
陳東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點點頭。
“寫得出來。”
他站起來,朝高堯康抱拳:“高都指,我記著了。”
他轉身走回去。
楊蓁在旁邊,看著那個背影:“這人以后能干嘛?”
高堯康說:“能寫。”
楊蓁說:“寫什么?”
高堯康說:“寫歷史。”
楊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天下午。又有消息傳來。
派出去探路的人回來了。說金兵正在城里大索。挨家挨戶搜。搜錢財,搜女人。搜出來的人,男人殺,女人帶走。年輕漂亮的,當場就……
他沒說下去。
高堯康聽著。臉上沒表情。
那人又說:“聽說官家……官家和太上皇,被金人關起來了。要他們寫降表。要他們把皇太后、皇后、太子都交出去。”
高堯康的手攥緊了。
楊蓁握住他的手。
那人繼續說:“金人開價了。黃金一千萬錠,白銀兩千萬錠,帛一千萬匹。交不出來,就……”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樹林里一片安靜。
忽然有人哭起來。
一個老人。蹲在地上,抱著頭,哭得渾身發抖。
“完了……全完了……”
哭聲會傳染。第二個。第三個。一片哭聲。
高堯康站起來。
他走到一塊石頭跟前,站上去。
看著那些人。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
“哭什么?”
哭聲小了一點。
“金兵破了城。殺了人。搶了東西。抓了咱們的官家。你們就只會哭?”
他看著那些人。
“那些死了的人,哭不回來了。那些被抓的人,哭不回來了。那些被糟蹋的人,哭不回來了。”
他頓了頓。
“但你們還活著。我活著。這些人,都活著。”
“為什么活著?不是因為運氣好。是因為有人在拼命。是因為有人還在擋著。”
他指著那些太學生。
“他們,四十七個人,藏了三天。沒吃沒喝,沒喊過一聲。為什么?因為他們想活著。”
他指著那些工匠。
“他們,三十多個人,帶著工具跑出來。為什么?因為他們想活著。”
他指著那個縮在角落里的女人。
“她,昨天晚上被人糟蹋了。但她還活著。為什么?因為她還想活著。”
他聲音大起來。
“活著不是為了哭。是為了記住。記住金兵干了什么。記住咱們今天什么樣。等有一天,咱們有力量了,打回來。”
“記住今天的恥辱。記住這些血。記住這些命。”
“只要咱們還活著,大宋就沒有亡。”
底下沒人哭了。
有人站起來。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
站起來的那些人,看著高堯康。眼睛里有東西。說不清是什么。但不再是空的。
那個縮在角落里的女人,也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楊蓁站在人群里。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忽然有人喊:“高都指!咱們去哪兒?”
高堯康說:“往西。”
“西邊是哪兒?”
“蜀地。”
“去那兒干嘛?”
高堯康說:“活著。練著。等著。”
那人又問:“等多久?”
高堯康看著他。
“等到能打回來的時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