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們跑了七趟。
水道里來來回回,鉆了七次。每一次都帶著人。老人,孩子,女人,書生,工匠。
天亮之前,第八趟。
水道里又黑又臭。淤泥沒過腳踝。只能彎著腰走,一步一滑。高堯康走在最前頭,后頭跟著二十幾個人,最后頭是楊蓁。
走到一半,前頭忽然有動靜。
他抬手,所有人停住。
前頭有光。火把的光。還有說話聲。女真話。
金兵。
高堯康往后擺手,所有人往后退。
退到一處岔道,拐進去,蹲著,不敢動。
火把越來越近。說話聲越來越清楚。
然后停了。
有個金兵站在岔道口外頭,舉著火把往里照。
高堯康貼著墻,一動不動。火把的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閉著眼,心里默數:一、二、三……
那金兵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了。
高堯康睜開眼,等了一會兒。等到什么聲音都沒有,才站起來。
“走。”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天亮的時候,第八趟的人鉆出水道。
外頭是一片樹林。雪地上站著幾百個人。老人,女人,孩子,書生,工匠。都是從昨夜里接出來的。
看見他們出來,有人撲過來,抱著親人哭。有人跪下去,朝著水道磕頭。有人愣愣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堯康站在那兒。渾身是泥,臉上全是黑,眼睛紅得全是血絲。嘴唇干裂著,裂口里滲出血。
楊蓁站在他旁邊,扶著他。她能感覺到他在抖――不是害怕,是累的。
王彥從人群里跑過來。他渾身是血,但人沒事。
“燒了。全燒了。金兵的糧草,燒了三大堆。夠他們亂幾天的。”他喘著氣,看著高堯康,“你呢?帶出來多少?”
高堯康說:“一百八十七。”
王彥愣住了:“多少?”
“一百八十七。加上之前的人,一共三百多。”他頓了頓,“還有七個人……沒接出來。”
王彥看著他。
高堯康說:“那處民宅。去晚了。人沒了。”
王彥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在高堯康肩膀上拍了拍。
“你盡力了。”
高堯康沒說話。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雪。雪很白,襯得他手上的泥更黑。
那天上午。樹林里。臨時營地。
三百多人加上潰兵一共一千多人,聚在一起。有的還在哭,有的在發呆,有的互相抱著,不說話。
那個從金兵手里救出來的女人,縮在角落里。披著高堯康的外衣,抱著膝蓋,看著地面。誰跟她說話,她都不理。
那幾個太學生,圍在一起。有人拿木棍在地上寫字。寫的是“靖康”兩個字。寫完,用腳抹掉。又寫。又抹掉。
孫老頭帶著幾個工匠,蹲在一邊。他們在清點帶出來的工具。幾把銼刀,兩個錘子,一卷皮尺。就這些。別的都沒了。
“老孫,你那錘子還能用不?”一個年輕工匠問。
“能用。”孫老頭把錘子舉起來看了看,“就是柄松了,回頭緊一緊。”
“就剩這些了。”
“夠用。”孫老頭說得很慢,像是在說服自己,“夠用。”
高堯康坐在一棵樹下,閉著眼。
楊蓁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塊干餅,掰碎了,遞給他一塊。
他接過來。嚼了嚼。咽不下去。
楊蓁看著他:“睡一會兒。”
高堯康說:“睡不著。”
楊蓁說:“那也得睡。”
高堯康沒說話。他把那塊干餅攥在手里,攥得很緊。
忽然有人走過來。
是個太學生。三十出頭,瘦,高,眼睛很亮。走到高堯康面前,忽然跪下了。
高堯康睜開眼,看著他:“你干嘛?”
那太學生說:“高都指,我叫陳東。太學生。”
高堯康愣了一下。他知道這人。之前在城里罵過自己,罵得最難聽的就是他。
“你起來。”
陳東不起來。
他跪在地上,看著高堯康:“高都指,昨天夜里,你救了我們的命。”
高堯康說:“順手的事。”
陳東搖搖頭:“不是順手。是拼命。”他指著那些太學生,“我們四十七個人,在地窖里藏了三天。沒吃的,沒喝的,以為自己要死了。你來了。你把我們帶出來了。”
他看著高堯康:“從今往后,我陳東這條命,是你的。”
高堯康看著他。看了兩秒。
“我不要你的命。”他說,聲音有點啞,“我要你活著。以后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