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陰天。天灰蒙蒙的,跟要哭似的。
李綱站在宣德門外,看著那塊匾。
宣德門。他走了二十多年。進來,出去。出去,進來。每一次走,都覺得這門又舊了一點,匾又暗了一點。今天這一趟,是最后一次。
身后傳來腳步聲。很輕。
他沒回頭。
“李公。”
李綱轉過來。
高堯康站在他身后。穿著便裝,灰撲撲的袍子,一個人。沒帶兵,沒帶刀,就那么站著。
李綱看著他。
“你怎么來了?”
高堯康說:“來送你。”
李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沒了。
“送什么?又不是赴死。外放。河東、河北宣撫使。好歹還是官。有俸祿,有兵權,有地盤。”
高堯康沒說話。
李綱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眼神,跟要把他的臉刻在腦子里似的。
“你知道嗎,”他說,聲音很輕,“昨天夜里,官家召我進宮。”
高堯康等著下文。
李綱說:“他跟我說,李綱,不是朕要罷你。是金人要罷你。議和的條件里,有一條――罷免主戰之臣。你排第一。”
他看著高堯康。
“你知道我怎么回的嗎?”
高堯康搖搖頭。
李綱說:“我說,臣知道了。臣這就走。”
他又笑了一下。這回笑得有點苦,跟嚼了黃連似的。
“就這。沒求。沒哭。沒喊冤。沒跪下抱著他腿說臣冤枉。就四個字――臣知道了。”
高堯康看著他。
李綱的臉上,沒有悲,沒有怒,沒有怨。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空。像被掏空了似的。
“李公,”高堯康說,“百姓在城外等你。”
李綱愣了一下。
“百姓?”
“嗯。自發去的。很多人。一大早就在那兒等著。”
李綱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點點頭。
“走吧。”
城外。十里長亭。
人山人海。
不是夸張。是真的山,真的海。黑壓壓一片,從城門口一直排到長亭外,一眼望不到頭。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短打的工匠,有提籃子的婦人,有拄拐杖的老頭,有被抱在懷里的孩子。還有人騎著驢來的,驢拴在樹上,一排排的。
沒人喊口號。沒人舉旗子。就那么站著。看著城門口。眼珠子都不轉。
李綱走出來的時候,人群動了。
不是往前涌。是跪下去。
一片接一片。一排接一排。像浪一樣,從城門口往外推。嘩啦啦的,衣裳摩擦的聲音跟潮水似的。
李綱站住了。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著那些抬起來的臉。有的在哭,眼淚嘩嘩的。有的在喊,喊不出聲。有的張著嘴,說不出話,嘴唇直哆嗦。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里有人喊:“李青天――”
然后是一片喊聲:“李青天――李青天――李青天――”
喊聲震天。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撲棱棱飛起來一片,在天上打轉。
李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高堯康站在他身后。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很輕。但確實在抖。一下一下的。
遠處,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咚。咚。咚。
李綱抬頭看。
一隊兵,從城里開出來。穿著甲,扛著旗,排著隊,走得齊整。五百多人。后頭還跟著一群穿便裝的――有瘸的,有缺胳膊的,有臉上帶疤的。那些疤在太陽底下亮得刺眼。
是真定帶回來的那些老兵。還有新軍里跟著高堯康打過仗的。
他們走到李綱面前。停住。齊刷刷站定。
領頭的,是王彥。
他穿著甲,戴著盔,腰里別著刀。臉上那道疤,在太陽底下紅得發亮。他臉上沒表情,但那眼睛,紅著。
他抬起手。
五百多人,齊刷刷舉起手。動作齊得跟一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