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這些人。有的臉上有疤,有的眼神兇狠,有的沉穩得跟石頭似的。
“當軍官,不光是自己能打。得讓底下的人聽你的,信你的,跟著你沖。你沖他們才沖,你退他們就跑。你是他們的膽。”
他指了指旁邊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個大木盤。盤子里有山、有河、有城墻、有小人。密密麻麻的,跟真的似的。
“這叫沙盤。”
二百個人圍過來。擠著看,推推搡搡的。有人踮著腳,有人扒著前頭人的肩膀。
高堯康指著沙盤上的城墻。
“這是汴京。這是城墻。這是城門。這是護城河。水這么寬,墻這么高,城門這么厚。”
他把一些小木人擺在城墻外頭。擺得整整齊齊,跟螞蟻似的。
“這是金兵。攻城的時候,他們會從這幾個方向來。東邊、西邊、南邊、北邊,哪兒好打打哪兒。”
他又擺了一些小木人在城墻上。擺得稀稀拉拉。
“這是咱們。守城的時候,咱們站這兒。就這么些人,這么長的墻。”
他抬起頭。
“現在,我把你們分成兩隊。紅隊守城,藍隊攻城。一個時辰。看看誰能贏。”
底下有人問:“怎么算贏?”
高堯康說:“紅隊守住城墻,算贏。藍隊攻上去,算贏。”
又有人問:“真打?拿什么打?”
高堯康說:“假的。用腦子打。用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二百個人互相看看。有人撓頭,有人咧嘴,有人已經開始琢磨怎么打,眼珠子轉來轉去。
王彥在旁邊,看著那個沙盤。看著那些小人,那些城墻,那些山。
他忽然想起土門關那些日子。想起高堯康每次打完仗,不管多累,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蹲在地上,拿根樹枝畫圖,一點一點講,哪兒對了,哪兒錯了,下次怎么辦。
那時候他覺得煩。覺得這人怎么這么攏蟯炅嘶共蝗萌誦擰
現在他看著這沙盤,忽然明白了。
這是讓沒打過仗的人,先學會怎么想。學會在腦子里先打一遍。
二月十五。第一批對抗。
紅隊守城。藍隊攻城。
紅隊的隊長是個真定老兵,姓周,外號周聾子。耳朵被震天雷震聾了一只,但眼睛好使,跟鷹似的。他帶著人,把沙盤上的城墻守得嚴嚴實實。哪兒放箭,哪兒扔石頭,哪兒堵缺口,安排得明明白白。
藍隊攻了半個時辰,死了三十多個小木人,愣是沒上去。那些小人橫七豎八倒在城墻下頭。
藍隊的隊長是個禁軍出來的,姓孫,以前是當都頭的,手底下管過二百號人。他急眼了,臉漲得通紅,把手里的小木棍一摔。啪的一聲,摔得老遠。
“這他麻的怎么打?你城墻那么高,護城河那么寬,我梯子夠不著,沖車過不去!你這不是欺負人嗎?!”
周聾子嘿嘿笑。笑得耳朵更聾了似的。
“打仗就是這樣。你攻不上來,我就贏了。你急有什么用?”
孫都頭瞪著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高堯康走過去。拿起幾個小木人,擺在城墻的一個角上。那個角在沙盤上不起眼,邊上還有點歪。
“這兒。護城河窄了三尺。你們剛才沒人看見。”
孫都頭愣住了。
他盯著那個角落。看了半天。眼睛一眨不眨。
“我……我沒注意。”他聲音低下去。
高堯康說:“打仗的時候,沒注意,就是死。你死了,你手下那幾百人也得死。就因為沒看見這窄的三尺。”
他指著那個角落。手指在上頭點了點。
“城墻不是一樣高的。護城河不是一樣寬的。城門不是一樣牢的。金兵會找。他們找到,就打那兒。你們也得找。你們找到,就守那兒。找不著,就等著挨打。”
他看著孫都頭。
“再打一遍。”
孫都頭點點頭。彎腰把小木棍撿起來。把小木人重新擺好。這回他看得仔細,眼睛都快貼到沙盤上了。
又打了一個時辰。
這回,他贏了。
贏了之后,他愣在那兒,看著沙盤,半天沒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