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夜。
童師閔住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里。宅子不大。門口連燈籠都沒掛,黑咕隆咚的,跟沒人住似的。
高堯康敲門。敲了很久。咚。咚。咚。
門開了。是童師閔自己。
他瘦了。瘦得厲害。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窩深陷,深得快看不見眼睛了。顴骨凸出來,跟兩座小山似的。下巴上全是胡茬,黑乎乎一片。穿著件半舊的袍子,領口磨得發白,都快磨破了。
看見高堯康,他愣了下。
“……高堯康?”
高堯康說:“能進去說嗎?”
童師閔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空的。沒人。連條狗都沒有。
他側開身。
“進來。”
屋里比外頭還冷。沒生炭盆。冷得跟冰窖似的。桌上放著半碗冷粥,一雙筷子。粥上結了一層皮。
童師閔讓他坐下。自己去倒了碗水。推到他面前。水在碗里晃了晃。
“就這個。沒茶。將就喝。”
高堯康看著那碗水。沒喝。
童師閔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那眼神復雜得很。
“你怎么來了?”
高堯康說:“來看看你。”
童師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笑意。就嘴角扯了扯。
“看我?看我笑話?看我現在混成什么樣?”
高堯康沒說話。
童師閔說:“我知道外頭怎么傳。童貫跑了,把他兒子扔在京城。是死是活不管。童師閔完了,跟著他爹混了二十年,到頭來被當破鞋扔了。扔了就扔了,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他端起那碗冷粥,喝了一口。放下。碗磕在桌上,輕輕一聲。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慘?嗯?是不是?”
高堯康看著他。
“你覺得你慘嗎?”
童師閔愣了一下。
高堯康說:“你要是覺著自個兒慘,那才是真慘了。慘不慘,不在別人怎么看,在你自己怎么想。”
童師閔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忽然笑了。這回笑里有東西了。是那種“你他麻的”的笑。
“高堯康,”他說,手指著他,“你他麻的。”
他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步。又走回來。坐下。袍子角甩了甩。
“說吧。你來干嘛?大晚上的,跑我這兒來,就為了看我慘不慘?”
高堯康說:“我來告訴你一句話。”
“什么話?”
“早做打算。”
童師閔的笑容凝固了。就停在臉上,跟凍住了似的。
高堯康說:“你爹跟著太上皇去了江南。蔡京也去了。那幫人,全去了。現在都在江南。離京城一千里。離新皇上也一千里。舒舒服服待著。”
他看著童師閔。
“你知道新皇上現在最想干什么嗎?”
童師閔沒說話。喉結動了動。
高堯康說:“他最想干的,就是把那幫人收拾了。太上皇他動不了。那是他爹。但那幫人――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這些人,他動得了。不但動得了,還得動。不動,他這皇上當不踏實。”
他頓了頓。
“你爹在江南,離得遠。一時半會兒夠不著。你在京城,離得近。就在眼皮子底下。你說,他要動的時候,先從誰下手?嗯?”
童師閔的臉白了。
不是那種夸張的白。是那種――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跟退潮似的。先是臉頰,再是嘴唇,再是耳朵。全白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高堯康說:“我來,就是告訴你這個。你爹那邊的事,我管不了。那是他的命。但你這邊,你還能管。你還能給自己留條活路。”
童師閔沉默了很久。
屋里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呼呼的。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高堯康。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高堯康說:“因為你幫過我。”
童師閔愣了一下。
“真定。你那幾封信。雖然你沒明著幫,但我知道。沒有你那幾封信,沈晦不敢那么用我。沒有你那幾封信,我早就被錢益那幫人整死了。死在真定,回不來。”
他看著童師閔。
“你幫過我。我記得。我這人,記仇,也記恩。”
童師閔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用手抹了一把臉。又抬起頭。手在抖。
“我爹……”他張了張嘴,聲音發顫,“我爹他,對不住我。”
高堯康沒說話。
童師閔說:“他走的時候,沒叫我。連個口信都沒留。我是從別人嘴里知道的。別人告訴我,你爹跑了。去江南了。把你扔在這兒了。”
他的聲音發顫。顫得厲害。
“二十年。我給他當兒子。幫他跑腿,幫他傳話,幫他干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幫他擦屁股。到頭來,就換來這個。連句話都沒有。”
高堯康看著他。
童師閔低著頭。肩膀在抖。抖得跟篩糠似的。
屋里很靜。
過了很久,童師閔抬起頭。臉上的淚沒了。但眼眶還紅著。紅得跟兔子似的。
他看著高堯康。
“你說早做打算。怎么打算?我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