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無月。
高堯康站在高府后門外,敲了三下。咚。咚。咚。
門開了一條縫。老管家的臉露出來,跟個鬼似的在門縫里晃。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整張臉都活過來了――不對,是慌起來了。
“衙內――”老管家的聲音發顫,跟要哭似的,“你可算回來了。可算回來了。”
高堯康邁進去。門在他身后關上。哐當一聲,悶悶的。
院子里黑漆漆的。沒點燈。廊下也沒人。只有風聲,呼呼的,和偶爾一兩聲狗叫。那狗叫得也懶,叫兩聲就不叫了。
“我爹呢?”
“在后頭。書房。”老管家壓著嗓子,跟做賊似的,“老爺說了,讓你從后邊繞過去。別走前院。千萬別走前院。”
高堯康點點頭。熟門熟路地穿過夾道,繞過假山,從后頭往書房走。這條路他小時候走過無數回,閉著眼都能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假山后頭蹲著個人。
那人也看見他了。站起來。月光底下,露出一張臉――四十來歲,精瘦,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亮得}人,跟狼似的。
高堯康認識他。高俅的貼身護衛,姓鄭。跟了二十年了。據說能一只手放倒五個壯漢。
鄭護衛朝他點點頭。沒說話。又蹲下去了。蹲下去的時候一點聲音沒有,跟貓似的。
高堯康繼續走。
書房的門關著。窗里透出一點光。很暗。那點亮,跟螢火蟲屁股似的。
他敲了敲門。咚。咚。
里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一個聲音傳出來:
“進來。”
高堯康推門進去。
高俅坐在書案后頭。穿著家常的深色袍子,沒戴帽子。面前攤著幾本賬冊,旁邊放著一盞燈。燈捻子撥得低,火苗只有豆大。就那么豆大一點,晃晃悠悠的。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
高堯康站在門口。也看著他。
二年多沒見。二年零三個月,算著的。
高俅老了。頭發白了一半,剩下一半也灰了。臉上的肉也松了,跟放久了的蘋果似的,皮都皺了。眼皮往下耷拉,眼袋鼓起來,青黑一片。但那眼神沒變。還是那樣,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透。像刀子。
“把門關上。”
高堯康把門關上。門軸響了一聲,吱呀。
高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高堯康坐下。
父子倆對坐著。誰也沒說話。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啪。
高俅先開口。
“回來幾天了?”
“四天。”
“見過誰了?”
“李綱。”
高俅點點頭。沒問李綱說了什么。只是點點頭。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那一萬多人,安置在城外?”
“嗯。高家莊園。擠不下,又租了幾個院子。”
“蘇家的丫頭幫著弄的?”
“嗯。蘇檀兒。沈記聯號的。”
高俅又點點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磕在桌上,輕輕一聲。
“你在真定的事,我都知道。”
他看著高堯康。那眼神,說不清是什么。
“土門關。四千八百人擋七萬。最后帶回來一萬多。王彥差點死了,楊蓁腿上挨了一刀,劉實斷了腿。蘇家那丫頭,把沈記聯號的二十萬貫全押上,給你買糧草、買藥材、買火藥。”
他頓了頓。
“我高俅的兒子,出息了。”
高堯康沒說話。
高俅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像燈花爆了一下。
“但出息了,不見得是好事。”
他從案上拿起一封信,扔過來。信飄了一下,落在高堯康面前。
高堯康接住。打開。
信上沒幾個字。是御史臺的。參的是“真定潰兵入京,聚眾城外,恐生事端”。參的人他不認識。但信的末尾,有朱筆批的兩個字:
“知道了。”
那兩個字紅得刺眼。
高俅說:“那是官家的手筆。新皇上。親筆。”
高堯康把信放下。放得很輕。
“知道了”三個字,可輕可重。輕了,就是看過算完。重了,就是記在心里。什么時候想起來,什么時候算賬。
高俅看著他。
“你在真定,打的是金兵。殺的是敵人。護的是百姓。這些,沒人說。但你在城外,聚了一萬多人。這一萬多人,只聽你的,不聽朝廷的。這才是他們怕的。你明白嗎?”
高堯康說:“我知道。”
高俅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
“知道還這么干?”
高堯康看著他爹。看著那張老了的臉。看著那雙眼睛。
“爹,我要是不聚這一萬多人,他們就都死在北邊了。死在土門關,死在井陘,死在黃河邊上。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數字。是跟我一起守過城的人。”
高俅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他說,“但你得明白,朝廷不這么看。朝廷看的是規矩,是體統,是你這號人該不該存在。”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兒子。
“太上皇跑了。帶著蔡京、童貫那幫人,跑到江南去了。把爛攤子扔給新皇上。新皇上今年二十六,登基不到一個月,金兵就打到家門口。他怕不怕?怕。他恨不恨?恨。恨誰?恨太上皇,恨那幫把江山折騰成這樣的人。恨所有跟那些人沾邊的人。”
他轉過來。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
“你是我兒子。我是太上皇用了二十年的人。你說,新皇上看見你,會怎么想?”
高堯康說:“他會想,這人是我爹的兒子,是太上皇的人,靠不住。”
高俅點點頭。
“對。靠不住。不光靠不住,還得防著。說不定哪天就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