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堯康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血絲。有疲憊。有焦慮。眼袋都熬出來了,青黑一片。
但還有別的。還有光。那種光高堯康見過――在土門關的墻上,在王彥眼睛里,在那些守到最后的人眼睛里。
“李大人,”他說,“守城不是守城墻。是守人?!?
李綱看著他。
“人?”
“嗯。城墻再高,沒人守,就是一堆土。人再多,不想守,也是一盤沙。一踩就散?!?
他指著窗外。窗外看不見什么,就一堵墻,但他的手勢讓人覺著外頭有那一百多萬人。
“城里有多少人?一百多萬。這一百多萬人,有幾個會打仗?有幾個見過血?有幾個能扛得住金兵那種打法?那種不要命的打法?”
李綱說:“很少。少得可憐?!?
“對。很少。所以得練。從現在開始練。一天練不成,就練十天。十天練不成,就練一個月。一個月不行,就兩個月。金人開春才來,咱們還有時間。一天是一天,能練一個是一個。”
他看著李綱。目光沒躲。
“還有,城里有多少糧?能吃多久?城外的水,夠不夠喝?城里有多少口井?萬一被圍了,柴火從哪兒來?藥從哪兒來?這些,都得現在算清楚。不能等圍上了再算,那時候就晚了。”
李綱點點頭。聽得認真。
“還有呢?”
高堯康說:“還有,得讓老百姓知道,守城是為了什么?!?
李綱愣了一下。
“為了什么?”
高堯康說:“為了活著。為了他們的命,他們孩子的命,他們爹娘的命。不是為了皇帝,不是為了朝廷,不是為了那些大人物,是為了他們自己。為了他們那口飯,那間屋,那幾件破衣裳?!?
他看著李綱。
“我跟他們說,守住城,你們就能活。殺一個金兵,你們就能多活一天。殺十個,你們的孩子就能活。殺一百個,你們的子孫后代都能活。不是替誰活,是替自己活?!?
他頓了頓。
“他們信了。所以土門關能守七天?!?
李綱沉默著。
屋里只有炭盆響。噼啪。噼啪。
過了很久,李綱開口。
“你在土門關,發了《保家守土令》?!?
高堯康說:“是。”
“殺敵賞錢。戰后分田?!?
“是?!?
李綱看著他。眼神復雜。復雜得跟亂麻似的。
“你知道,這些東西,在汴京發不出來?!?
高堯康說:“知道?!?
“為什么?”
高堯康說:“因為這里的田,都是有主的。這里的錢,都是有主的。這里的兵,不是老百姓的兵,是朝廷的兵。是吃餉的,不是保家的?!?
他看著李綱。
“李大人,汴京和真定不一樣。真定是邊關,活不活都看自己。汴京是京城,活不活都看上面?!?
李綱點點頭。
“對。不一樣。”
他又走到窗前。看著外頭。外頭什么也沒有,就窗戶紙糊著。
“這里的墻,比真定高十倍。這里的兵,比真定多十倍。這里的錢糧,比真定多一百倍。但是――”
他轉過來。
“這里的人,比真定難帶一百倍。真定的人知道跑不了,知道得自己拼。汴京的人總覺得――總覺著有人頂著。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著?!?
高堯康沒說話。
李綱走回來。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敲著,一下一下的。
“你剛才說的那些,我會想辦法?!彼f,“練兵。囤糧。算賬。準備。能做的,我盡量做?;沓鲞@張老臉,也得做?!?
他看著高堯康。
“但有一條,你得知道?!?
“什么?”
“朝廷現在,不想打仗?!?
高堯康點點頭。
“我知道?!?
李綱說:“不止不想打。還不想讓人提打仗。誰提,誰就是主戰派。誰是主戰派,誰就是誤國。就是挑事。就是給皇上添亂。”
他頓了頓。
“你知道他們怎么說我嗎?說李綱迂闊。說李綱好名。說李綱想打仗,是為了自己立功。為了自己的名聲,拿江山社稷當賭注。”
他笑了笑。笑得很難看。嘴角扯著,跟要裂開似的。
“我立功?我立什么功?打完仗,我還不是在這兒坐著?房子還是這么破,俸祿還是那么少,該得罪的人,一個不少。該罵我的人,接著罵。”
高堯康看著他。
“那你還打什么?”
李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這回笑得不一樣。是那種――我也說不清為什么,但就是想笑的那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