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軍器監(jiān)在城西北角。
高堯康上任第一天,在門口站了一炷香。
不是不想進去。
是進不去。
門口堆著三輛報廢的大車,車軸斷了,車廂塌了,就這么橫在路中間。
門房的窗戶糊的紙破了兩個大洞,風灌進去,把里頭一張破床吹得嘎吱響。
門房不在。
據(jù)說是去打酒了。
高堯康繞過那堆破車,跨進門檻。
然后他停住了。
院子里蹲著二十幾個工匠。
不是在干活。
是在曬太陽。
有人靠著墻根打盹,有人蹲在地上畫圈,有人把一塊廢鐵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像一群等著下鍋的餃子。
魯四跟在他身后。
他的臉已經(jīng)黑了。
“衙內,這……”
高堯康沒說話。
他往里走。
穿過院子,是作坊。
三排矮房,門窗歪斜。
房頂上長滿了草,枯黃的草稈在風里搖。
他推開第一間作坊的門。
一股霉味撲出來。
里面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弩臂、弩弦、箭桿、鐵鏃。
不是碼好的。
是扔的。
好的壞的混在一起,新的舊的堆在一塊。
他彎腰撿起一張弩臂。
桑木的。
已經(jīng)彎了。
他又撿起一支箭鏃。
鐵的。
銹得看不出刃口。
他把這兩樣東西放下。
走出作坊。
院子里那些工匠已經(jīng)看見他了。
可沒人站起來。
只是抬起頭,用那種麻木的眼神,看著他。
像看一只路過的野狗。
高堯康在院子中央站定。
“誰是匠頭?”
沒人答。
他又問了一遍。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匠人慢慢站起來。
他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褐,臉上全是灰,眼睛渾濁。
“……草民周大。”
他頓了頓。
“是匠頭。”
高堯康看著他。
“這軍器監(jiān),有多少匠戶?”
周大愣了一下。
“……三百來戶。”
“賬冊呢?”
“沒、沒賬冊。”
“每月產多少神臂弓?”
周大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
旁邊一個年輕匠人忍不住開口:
“產什么產!料都不夠!”
高堯康看向他。
那匠人二十出頭,滿臉不服。
“上月?lián)芟聛淼纳D荆话胧菭€的!鐵料全是次品!連飯都吃不飽,誰有力氣干活!”
他說完,旁邊幾個人點頭。
周大回頭瞪了他一眼。
那年輕人不說話了。
可臉上那股不服還在。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他開口。
“從今日起。”
他頓了頓。
“軍器監(jiān)的匠戶,每人每天加兩頓干飯。”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周大抬起頭。
“……大人說什么?”
高堯康說:
“早飯一頓干的,午飯一頓干的,晚飯一頓稀的。”
“逢五逢十,加一頓肉。”
他看著那些工匠。
“夠不夠?”
沒有人回答。
那個年輕人張了張嘴。
想說什么。
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
他只是拼命點頭。
點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整頓從第二天開始。
高堯康做的第一件事,是讓魯四把所有人登記造冊。
名字。
年齡。
擅長的活計。
干了多少年。
周大站在旁邊,看著魯四一筆一筆記。
“大人,”他小聲說,“咱這地方,十幾年沒人問過這些了。”
高堯康說:
“往后有人問了。”
周大低著頭。
沒說話。
第二件事,是清庫房。
王端瘸著腿,帶著幾個年輕匠人,把堆成山的廢料一件一件搬出來。
好的,留下。
壞的,分揀。
能修的,單放一邊。
不能修的,回爐重煉。
三天后,庫房騰出三成空間。
五天后,騰出一半。
七天后,所有物料分類碼好。
桑木在東,樺木在西。
鐵料在南,銅料在北。
廢料堆在院角,等著回爐。
王端拿著那本新造的物料賬冊,翻來覆去地看。
“衙內,”他的聲音有點抖,“這庫房……草民干了二十年,頭一回這么敞亮。”
高堯康說:
“往后一直這么敞亮。”
第三件事,是分活。
他把所有匠人叫到院子里。
一百七十三人。
老的頭發(fā)花白,小的才十四五歲。
高堯康手里拿著一支神臂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