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
齊云衛整裝待發。
一百三十七人。
神臂弩一百五十張。
第九代火銃八十支。
震天雷四十箱。
顆粒火藥兩千斤。
糧草一千石。
藥材二十車。
劉實站在隊列最前面。
他身后是魏大牛、孫二河、曹貴、周石頭。
還有那二十個剛入隊的西軍老卒。
每個人都穿著嶄新的玄色勁裝。
腰間別著短刀。
背上挎著宣和弩。
高堯康站在他們面前。
他從排頭走到排尾。
一個一個看過去。
花白頭發的。
斷指的。
缺耳的。
瘸腿的。
每一個人都站得很直。
像一百三十七桿插在地上的槍。
他走回隊列前面。
“這一去。”他說。
“不是出征。”
他頓了頓。
“是去守一座城。”
沒有人說話。
一百三十七雙眼睛看著他。
他開口。
“那座城。”
“叫真定。”
高俅知道這個消息,是啟程前三天。
他沒有派人傳話。
沒有讓管家來請。
他自己來了弓弩院。
六十三歲的太尉,穿著便服,一個人從側門走進來。
阿福看見他,差點把手里的信報撒一地。
“老、老爺……”
高俅擺了擺手。
他走進值房。
高堯康站起來。
父子倆隔著三步。
沉默了很久。
高俅從袖子里摸出一塊令牌。
拍在案上。
“河北高家的莊子。”
他別過臉。
“你拿著。”
高堯康低頭。
令牌是黃銅的,邊角磨得發亮。
正面刻著一個“高”字。
他把令牌握在手心。
涼的。
高俅沒有看他。
他看著窗外那棵落了葉的槐樹。
“不是給你。”
他頓了頓。
“是給那些……跟你胡鬧的人。”
他的聲音很低。
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別讓人說高家沒人管飯。”
高堯康看著他。
父親的側臉。
六十三歲了。
鬢邊全是白發。
脊背卻還是那樣挺著。
像幾十年前,那個一腳蹴鞠踢進端王府的年輕人。
他忽然想起二年前。
那個夜晚,他站在滿地碎瓷片中央。
說,我想試試站著做人。
父親說,這世道,活下來才是本事。
如今他要去守一座城。
父親沒問為什么。
只是送來一塊令牌。
他把令牌收進懷里。
然后退后一步。
撩起衣袍。
跪下去。
額頭觸地。
“兒不孝。”
他的聲音很低。
“不能侍奉父親左右。”
高俅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里。
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槐樹。
很久。
“起來。”他說。
高堯康沒有動。
高俅轉過身。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那張臉。
二十一歲。
比二年前沉穩了很多。
下頜有了棱角。
眼神也穩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兒子七歲。
妻子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說,別讓堯康從軍。
他沒有應她。
他這輩子沒應過她幾件事。
如今兒子自己往那條路上走。
他攔不住。
也不想攔了。
他伸出手。
不是扶。
是落在兒子發頂。
很輕。
像三十年前,他抱著那個襁褓中的嬰孩。
那是他第一次抱兒子。
也是最后一次。
他把手收回去。
“去吧。”他說。
高堯康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