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完一遍。

站在巷口。

夜風(fēng)從巷子那頭灌進(jìn)來。

他開口。

“齊云衛(wèi)，管飯。”

他說。

“一天兩頓干的，一頓稀的。”

“逢年過節(jié)有肉。”

“受傷了有醫(yī)官。”

“老了……”

他頓了頓。

“老了有地方住。”

他看著那二十個人。

“這些，齊云衛(wèi)現(xiàn)在都有。”

“以后還會有更多。”

“你們愿意來，就留下。”

沒有人說話。

那個頭發(fā)全白的老卒往前站了一步。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么。

喉嚨像堵了一團(tuán)浸了水的舊棉絮。

他只是彎下腰。

很深。

旁邊的人跟著彎下腰。

一個。

兩個。

五個。

十個。

二十個。

二十個花白、半禿、帶著舊疤的腦袋，齊刷刷低下去。

高堯康站在原地。

他看著這些低下去的頭。

很久。

他說：

“往后西軍退下來的老兵。”

他頓了頓。

“只要有一技之長。”

“只要還愿意來。”

“齊云衛(wèi)都要。”

劉實(shí)站在他身后。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把腰桿挺得很直。

挺得像熙寧十年，他第一次站在西軍大營門口。

那年他十九歲。

覺得自己能打下整個西夏。

沈萬金是第二天來的。

他進(jìn)門的時候，高堯康正在批那二十個老卒的入隊(duì)文書。

沈萬金站在案前。

沒坐下。

沒翻賬本。

只是開口。

“衙內(nèi)。”

他的聲音有點(diǎn)緊。

“河北糧價，漲了三倍。”

高堯康抬起頭。

沈萬金說：

“雄州那邊，斗米四百二十文。”

“中山府，斗米四百文。”

“真定府――”

他頓了頓。

“真定府斗米五百文。”

高堯康看著他。

沈萬金深吸一口氣。

“沈記商號在河北共存糧三千石。”

他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

“三千石。”

他看著高堯康。

“若此時拋售……”

他頓了頓。

“可獲利五倍。”

高堯康沒有說話。

沈萬金等著。

三息。

五息。

高堯康說：

“平價出。”

沈萬金愣住。

“衙內(nèi)……”

“每人每日限購三升。”

“不準(zhǔn)囤積。”

“不準(zhǔn)轉(zhuǎn)賣。”

“河北所有沈記糧鋪，一體遵行。”

沈萬金張了張嘴。

他把賬本抱在懷里。

“……是。”

他轉(zhuǎn)身。

走了兩步。

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沈記遲早被衙內(nèi)敗光。”

他的聲音悶在胸口。

聽不出是抱怨還是別的什么。

然后他走了。

腳步很快。

像怕慢一步，就會被衙內(nèi)看見――

他嘴角那抹壓不住的笑。

傍晚。

阿福把今日的信報(bào)送進(jìn)來。

他站在案邊，一封一封念。

“真定府楊姑娘信報(bào)：城防加固，募敢勇五百人。”

“童府密報(bào)：童公子仍在奪職，每日閉門讀書。”

“河北沈記糧鋪稟：今日開倉平糶，排隊(duì)百姓一千三百人。”

“另，城西流民營那邊……”

他頓了頓。

“今日新增流民二百余戶。”

高堯康聽著。

沒有打斷。

阿福念完了。

把信報(bào)一疊一疊，按日期歸進(jìn)架子上那些格子。

北邊卷。

南邊卷。

京東卷。

京西卷。

朝堂卷。

邊關(guān)卷。

他歸完。

退后一步。

高堯康說：

“城西流民營，從明日起，每日加一頓粥。”

阿福愣了一下。

“衙內(nèi)，咱糧鋪的存糧……”

高堯康看著他。

阿福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是。”

他跑了。

腳步聲在廊下很快消失。

高堯康坐在案后。

窗外，暮色四合。

御街方向的喜樂已經(jīng)停了。

慶賀燕云收復(fù)的三日慶典，今日是最后一夜。

遠(yuǎn)遠(yuǎn)的，還有零星幾聲鑼響。

像一場大戲落幕前，最后幾下收場鑼。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推開窗。

四月的夜風(fēng)涌進(jìn)來。

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他想起劉實(shí)昨晚說的那句話。

“他們信你。”

他把這四個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關(guān)窗。

走回案前。

坐下。

翻開那份還沒批完的齊云衛(wèi)冬衣采購賬目。

繼續(xù)往下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