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減了。”
“省多少?”高堯康問。
沈萬金深吸一口氣。
“一個月,全省二十三貫。”
他頓了頓。
“三成稅負,省下兩成。”
他把賬本往前推。
“衙內,這法子……”
他的聲音有點抖。
“能省兩成。”
高堯康看著那本賬冊。
復式記賬。
左邊收入。
右邊支出。
每一筆稅銀,清清楚楚,有來處有去處。
他拿起筆。
在賬冊扉頁寫了一行字:
“沈記聯號,宣和四年九月雜稅清冊。”
他把筆放下。
“以后每月,照這個例做。”
沈萬金抱著賬冊。
“……是。”
他沒有走。
高堯康看著他。
“還有事?”
沈萬金沉默了一會兒。
“衙內。”
他說。
“草民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高堯康等著他。
沈萬金抬起頭。
“沈記聯號三十七家分號,三千石存糧,每月四千貫的流水。”
他頓了頓。
“這些,都是衙內給的。”
高堯康沒有說話。
沈萬金說:
“草民從前做買賣,只想著怎么賺錢。”
“多一文是一文,少一文是虧。”
他低下頭。
“可這些天草民想明白了。”
“這世上有的事,比賺錢要緊。”
他深吸一口氣。
“衙內。”
他抬起頭。
“沈記聯號,愿意捐糧。”
“河北那邊的賑濟棚,從今往后,不用衙內掏一文錢。”
“草民自己出。”
高堯康看著他。
沈萬金的眼眶紅著。
可他笑得很坦蕩。
“草民這輩子沒干過賠本的買賣。”
他頓了頓。
“這回賠了。”
“可草民高興。”
高堯康沒有說話。
他把茶盞推過去。
茶還是熱的。
白汽裊裊。
沈萬金雙手捧著那盞茶。
他沒有喝。
只是捧了很久。
然后他說:
“衙內,草民先回去了。”
他站起來。
走了兩步。
又停下。
沒回頭。
“河北那邊的糧鋪掌柜來信說,流民里有個老婆婆,天天幫他們看曬場。”
“不要工錢,就要口熱飯。”
“她說,她兒子當年在西軍打仗,沒吃上飽飯。”
沈萬金的聲音很輕。
“草民想,往后沈記的賑濟棚,管飽。”
他走了。
腳步聲在廊下漸遠。
高堯康坐在案后。
很久。
他把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來。
喝了一口。
九月十九。
朝廷的使船從登州起錨,浮海北上。
同日,高堯康收到一封從真定府轉來的密報。
很短。
“燕京遼軍守備空虛,馬匹糧草俱缺。”
“金人于來州一線,秘密集結騎兵三萬。”
他把密報看了三遍。
然后折起來。
收進抽屜。
和那卷金國兵力部署圖放在一起。
窗外,暮色四合。
秋蟬叫了最后一聲,啞了。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把窗關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