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西碼頭。
五百張羊皮從殿前司倉庫“報損”出來,走的是高家名下運花木的船,悄無聲息靠了岸。
沈萬金親自帶人接貨。
驗貨,點數,裝車。
他的手很穩。
五百張羊皮,七輛大車,一個時辰全數運進他在舊曹門外的庫房。
當晚,他從相州找來的幾個老客就住進了汴京的客棧。
次日洽談,第三天簽約,第四天第一批貨裝船北上。
十五天后,沈萬金揣著厚厚一疊交子,再次站在太尉府后園那棵槐樹下。
他雙手捧著賬本,恭恭敬敬放在石桌上。
“衙內,這是第一批貨的賬。”
“成本五百七十一貫,銷售收入一千二百四十貫,利潤六百六十九貫。”
“您的四成,二百六十七貫?!?
高堯康沒看賬本。
他看著沈萬金。
這個四十來歲的商人,眼角有明顯的血絲――這半個月怕是沒睡過幾個整覺。但他的腰板挺直了一些,不像第一次來時那樣弓著了。
“沈掌柜,”高堯康說,“你覺得這生意能做多久?”
沈萬金一愣。
他想了想,老實回答:“這種皮貨,不是長久的。殿前司的報損單子不是每個月都有,就算有,也未必次次落到咱們手里。”
他頓了頓。
“但衙內教的那套記賬法子,草民用在自己的鋪子里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卻更穩。
“這個,是長久的。”
高堯康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萬金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垂下眼皮。
“衙內,草民說錯話了?”
“沒有?!备邎蚩嫡f。
他把賬本拿起來,翻到最后一頁。
上面已經寫好了一行字:
“利潤四成分派。衙內二百六十七貫,草民四百零二貫。”
高堯康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在“草民”兩個字上劃了一道。
改成“沈記”。
他把賬本推回去。
“往后賬上,就這么寫?!?
沈萬金低頭看著那兩個字。
沈記。
不是“草民”,不是“沈掌柜”。
是沈記。
就像高家是高家,蔡家是蔡家。
沈記,是沈萬金的鋪子。
他捧著賬本,喉結滾動了很久。
最后只說出兩個字:
“……是?!?
二百六十七貫,高堯康分成兩份。
一份一百三十四貫,交給沈萬金繼續周轉,收購秋糧囤倉。
另一份一百三十三貫,他讓阿福悄悄兌成小額交子。
三天后,趙鐵柱紅著眼從外頭回來,帶給他一個消息:
“衙內,聽人說李綱……被貶了?!?
高堯康正在削一根新哨棒,刀刃停在木頭上。
“貶去哪?”
“南劍州。”趙鐵柱說,“一個管稅務的小官,好像是監稅。”
他頓了頓。
李綱在他們這些邊軍中名聲不錯。
“聽說是上書論災異,惹惱了蔡太師?!?
高堯康把刀放下。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后園那棵槐樹正在落葉,細碎的金黃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