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趙鐵柱站在場邊,看著那些東倒西歪的背影,嘴角抽了抽――那不是笑,是某種復雜的、說不上來的表情。
他走到高堯康身邊,壓低聲音:
“衙內,這么練……得練廢幾個?!?
高堯康回頭看他。
“邊軍怎么練?”
趙鐵柱沉默了一下。
“邊軍不這么練。”他說,“邊軍是往死里練?!?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衙內……您這練法,像邊軍。”
高堯康沒接話。
他看著地上那些還在喘粗氣的年輕人,眼里沒什么表情。
但趙鐵柱注意到,衙內的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頭。
第二天,高堯康講了第一堂課。
二十個人坐在場邊,有的揉腿,有的捏腳,一臉的生無可戀。但沒人缺席。
高堯康手里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
“知道蹴鞠為什么能贏云驥社嗎?”
周貴有氣無力地答:“因為戰術?!?
“戰術是什么?”
周貴卡殼了。戰術就是戰術唄,還能是什么?
高堯康又畫了兩個圈,連成一條線。
“你們那天踢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策應的策應,穿插的穿插,破門的破門。”他拿樹枝點著那些圈,“你跑你的,他跑他的,看起來各干各的,對不對?”
周貴點頭。
“但球只有一個。”高堯康說,“你跑出空當,他看見了,球就過來了。他被堵住了,你補上去了。十一個人,跑成一個陣。”
他把樹枝放下。
“這叫什么?”
沒人答。
“這叫配合?!备邎蚩嫡f,“配合不是各顯神通,是各司其職?!?
他頓了頓。
“古代有個叫孫武的人說過一句話:‘治眾如治寡?!D―管一大群人,跟管一小撮人,道理是一樣的?!?
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長長的直線。
“人數多,就得分隊。分隊,就得分職。前鋒干什么,后衛干什么,統帥干什么,定得死死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干什么,這支軍隊,就成了?!?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二十個東倒西歪的年輕人。
“護球社也是一樣。”
“周貴是前鋒,沖起來像野豬,那就負責沖。”周貴咧嘴,“張橫底盤穩,挨打不還手那種,那就負責扛。”張橫臉黑了。
“你們不是來給我當打手的。你們是來當一把刀上的不同部位――刀尖、刀背、刀柄。哪個部位最重要?”
沒人答。
“都重要。”高堯康說,“缺了刀柄,你握著刀刃使,先把自己手割了?!?
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插。
“這就是配合。”
場邊安靜了一會兒。
周貴撓撓頭:“衙內,您是說……咱們護球社,跟蹴鞠社一樣,也得練跑位?”
“比跑位更簡單?!备邎蚩嫡f,“練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站隊。說往東不許往西,說停不許動?!?
第二根手指。
“第二,看旗。旗往左,人往左。旗往右,人往右。旗舉三下,結陣?!?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扔下自己人。有人倒了,扶起來。有人被圍了,沖進去?!?
他把手放下。
“這三件事練會了,再說別的。”
周貴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張橫也張了張嘴,也沒說出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迷茫――但還有一點別的什么。
是那種說不上來、但好像真的有點道理的感覺。
第三天,二十個人開始練三人組。
高堯康從蹴鞠戰術里扒拉出來的――策應、穿插、破門,換成白話就是:吸引、騷擾、致命一擊。
三個人一組。一個扛正面,一個側翼游走,一個等著收人頭。
哨棒加長了一尺,前頭包了塊廢鐵皮――找工匠連夜敲的,形狀歪歪扭扭,但好歹是個尖。
周貴拿在手里掂了掂,有點嫌棄:“衙內,這玩意兒能捅死人?”
高堯康說:“你往張橫身上捅一下試試。”
周貴捅了。
鐵尖離張橫胸口還有半寸,張橫一棍子掃過來,周貴的“長槍”飛出去三丈遠。
周貴捂著震麻的手,蹲在地上罵娘。
高堯康沒笑。
他撿起那根棍子,走到張橫面前。
“他捅你的時候,你在想什么?”
張橫甕聲甕氣:“想把他棍子打掉?!?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沒武器了?!?
高堯康點點頭,轉頭問周貴:
“你棍子被打了,然后呢?”
周貴齜牙咧嘴:“然后我死了唄?!?
“為什么會死?”
周貴一愣。
高堯康把棍子遞給他。
“因為你是一個人。”
他指了指旁邊站著的第三個人――蹴鞠社的四號,悶葫蘆一樣不愛說話。
“他呢?你被繳械的時候,他在干什么?”
周貴眨巴眨巴眼,回頭看去。
四號正站在原地,手里握著棍子,一臉茫然。
高堯康沒罵人。
他讓三個人重新站好。
“記住。”他說,“這不是單挑。對面一個人,你們三個人。他打掉周貴的棍子,周貴往后退,四號立刻頂上去。他忙著對付四號,周貴撿棍子從側面再捅。”
他頓了頓。
“兩個人打他一個,他就是天王老子也得倒?!?
周貴愣了一會兒。
然后他看向四號,四號也看向他。
兩個人的眼神都有點古怪――像第一次發現,原來身邊這個人不只是“隊友”,還是“能救命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