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繼續(xù)。
第五天,隔壁楊家開始有人趴在樓上看。
楊家是開國功臣之后,祖上跟過太祖打天下。傳到這一代,男丁凋零,只剩個獨女楊蓁,據(jù)說從小當兒子養(yǎng),騎射兵書都摸過。
高堯康和這位楊姑娘有過節(jié)。
原主某次在街上爭道,嫌楊家的馬車擋了路,當場罵了句很難聽的。楊蓁沒還嘴,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策馬從他身邊過去,馬蹄濺了他一袍子泥水。
那是原主為數(shù)不多吃癟的回憶。
阿福通風報信的時候,臉都白了:“衙內(nèi),楊家的女眷……在對面樓上看咱們練兵!”
高堯康“嗯”了一聲,沒抬頭。
阿福急得跺腳:“那可是楊家!他們?nèi)羧ヌ久媲案嬉粻睢?
“告什么?”高堯康說,“我練兵犯法了?”
阿福噎住了。
不犯法。但也不像正經(jīng)事。
他偷偷看了一眼場邊那二十個正練“三人捅刺”的護球社成員――周貴齜牙咧嘴,張橫黑臉緊繃,四號滿頭大汗。
確實不像正經(jīng)事。
對面樓上,窗邊站著一個穿藕荷色襦裙的女子。
楊蓁。
她今天本是來對街鋪子取訂做的弓弦,路過時聽見整齊的呼喝聲,鬼使神差就上了樓。
樓下那幫人……在練兵?
她瞇起眼睛。
領(lǐng)頭那人背對著她,看不見臉,但那一身月白袍子太打眼――整個汴京城敢在操練場穿成這樣的,只有一個。
高堯康。
楊蓁嘴角撇了撇。
“高衙內(nèi)也學人練兵?作戲吧。”
陪侍的丫鬟連忙附和:“就是就是,他哪會這個,多半是請了高人,裝裝樣子。”
楊蓁沒說話。
她看著樓下。
二十個人分成幾組,正在練某種她沒見過的陣型。三個人一隊,兩前一后,前面兩個并排推進,后面一個壓陣。
這不是花架子。
她見過真練兵。叔父在西軍帶兵時,她偷看過步人操演。那陣型跟眼前這個不太一樣――西軍的步陣更密,盾墻如山――但那股精氣神,有點像。
號令嚴明。
進退有序。
受傷的被人扶下去,立刻有人補位。
從頭到尾,沒人抱怨,沒人偷懶。
楊蓁攥緊了窗沿。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人策馬攔在她車前,嘴里不干不凈,眼神像盯獵物。
如今那個人的背影站在操場上,手里握著一根包鐵皮的哨棒,正在給一個傻大個示范“側(cè)擊”的動作。
示范了三遍。
傻大個終于會了,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高堯康拍了拍他的肩,像長官勉勵士兵。
楊蓁忽然覺得嘴里有點發(fā)干。
“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問,“咱們還去取弓弦嗎?”
楊蓁沒答。
她看著樓下那人走回隊列前面,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畫著什么。
隔著太遠,看不清。
只能看見那些護院和踢球的,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學堂里聽講的學生。
“再等等。”她說。
高堯康不知道對面樓上有人在看。
他正頭疼。
三人組的配合練了五天,總算有點模樣。但周貴今天訓練時扭了腳,一瘸一拐還不肯下場,被趙鐵柱黑著臉按在一邊休息。
“衙內(nèi),”周貴抱著腳,一臉不服,“我還能練!”
高堯康沒理他。
他把張橫叫過來,指著場上的隊列:
“周貴不在,你替他位置。”
張橫愣了一下:“我是護院,不是踢球的。”
“現(xiàn)在是護球社。”
張橫不說話了。
他走到周貴的位置上,接過哨棒,面對三個護院出身的老弟兄。
那三人也是護院,平時跟張橫稱兄道弟。此刻站在對面,卻像不認識他。
張橫咽了口唾沫。
高堯康沒喊開始。
他看著張橫,說了一句話:
“戰(zhàn)場上沒有兄弟,只有同袍。”
“同袍不是喝酒劃拳的交情,是把自己后背交給對方、對方也把后背交給你的交情。”
“你捅他的時候,得把他當敵人。你護他的時候,得把他當親爹。”
張橫握著哨棒,手背上青筋跳了跳。
對面的三人組沖上來。
他沒躲。
哨棒刺出去,扎在最前面那人的胸口――包了布的鐵尖,不傷人,但力道十足。
那人悶哼一聲,后退三步。
張橫沒追。
他側(cè)身,讓出位置,身后的隊友頂上去。
再刺。
再退。
再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