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高衙內親自管球隊了?”
“管什么管,他連球都不會踢!”
“那齊云社不是完蛋了?”
“本來也完蛋,去年第九?!?
人群里爆發出哄笑。
阿福在角落里聽得臉色鐵青,回頭想看看衙內的表情――卻發現衙內根本沒在聽。他蹲在場邊,手里拿著根樹枝,正在地上畫圈。
畫完,他站起來,把樹枝一扔。
“記住了嗎?”他問身后十一個人。
“記、記住了吧……”答得參差不齊。
高堯康沒再多說。
哨聲響起。
童師閔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白緞袍子,腰系玉帶,腳踏烏皮靴,像來參加酒宴多過球賽。
他隔著場子沖高堯康拱了拱手,笑得很客氣:“高兄,聽聞你大傷初愈,本該讓你養養。奈何社里這些小子求戰心切,愚兄只好從命――待會兒若贏了,可別惱?!?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得自己大度,又把高堯康的傷疤拎出來曬。
高堯康沒接這茬,只點了點頭:“踢吧?!?
裁判拋球。
云驥社開球。
比賽第一分鐘,周貴領教了什么叫“正規軍的打法”。
云驥社根本沒玩花的。兩個前鋒像兩把叉子,直直插進齊云社的后場。中場一腳直塞,球從人縫里鉆過去,前鋒拿球轉身,射門――
“砰!”
球砸在門柱上,彈出場外。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周貴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他下意識看向場邊。
高堯康沒說話,只做了個手勢。那是賽前定好的暗號:穩住。
周貴深吸一口氣,把球踢給后腰。
比賽繼續。
前十分鐘,齊云社被壓在半場出不來。
云驥社的球員個人能力太強了。隨便哪個拿球,都能硬吃一個人。過人之后分邊,邊路起球,中路搶點――套路雖然不復雜,但架不住人家執行得好。
第十二分鐘,云驥社進球了。
角球開出,禁區里一片混戰。不知誰捅了一腳,球滾進網窩。
10。
童師閔在場邊拍手,笑容滿面:“高兄,承讓?!?
高堯康沒理他。
他把周貴叫到場邊。
“看到他們那個三十號了嗎?”
周貴喘著粗氣:“看到了,他們的核心?!?
“下次他拿球,你不用貼身,放他半步?!?
周貴瞪眼:“放他?他過我跟過樁子似的!”
“放他?!备邎蚩嫡f,“把他往四號位那邊引。四號提前落位,他敢過,就把球從他腳下捅走。捅不走就犯規?!?
周貴愣了愣,然后點頭:“懂了?!?
比賽重新開始。
三十號再次拿球,周貴果然沒逼太緊。三十號心中暗喜,帶球往左切――剛過中線,斜刺里突然殺出一只腳。
球被捅出三米遠。
四號球員撲上去,把球分給邊路的二號。
反擊。
齊云社球員像被按了開關,齊刷刷往前跑。云驥社的防線還沒反應過來,球已經傳到禁區前沿。
三號拿球,假射,真傳。
四號拍馬趕到,迎球怒射――
球進了。
11。
場邊靜了一瞬,然后爆發出巨大的喧囂。
“誰進的?”
“齊云社!齊云社扳平了!”
周貴站在原地,有點不敢相信。他看著自己的腳,又看看場邊的高堯康。
高堯康沒鼓掌,只是沖他點了點頭。
上半場結束前,齊云社再進一球。
同樣的套路:誘敵、斷球、快速傳遞、破門。
21。
童師閔的臉已經拉成一張驢臉。
下半場,云驥社換上了全部主力。
他們的個人技術確實碾壓齊云社。有好幾次,齊云社的球員已經被過成木樁子,全靠補位的人拼命堵槍眼。
但齊云社的門將今天像開了光。
高球摘下,低球撲出,單刀球直接用臉封堵――沒錯,用臉。鼻血都沒擦,爬起來繼續吼后防線。
“別退!壓出去!他帶不了三步!”
周貴發現,自己居然沒覺得累。
以前踢球,每腳觸球都在想怎么秀、怎么過、怎么讓觀眾叫好。今天根本沒空想這些。腦子里只有高堯康賽前說的那幾句話:
“你不需要過任何人。你只需要把球送到該去的地方?!?
“跑位是給隊友跑的。你多跑一步,隊友就多一秒?!?
“場上十一個人,不是十一個英雄。是一把剪刀。要剪斷對手,得兩片刃一起用力。”
下半場第二十七分鐘,齊云社打進第三個球。
三號邊路傳中,四號頭球擺渡,二號從后排插上,迎球推射――這球踢得不算刁,但門將被人群擋住了視線,眼睜睜看著球滾進死角。
31。
場邊徹底炸了。
“齊云社!齊云社!”
“高衙內!高衙內!”
有人喊他名字。不是“高衙內”那個陰陽怪氣的叫法,是真正的、帶著驚嘆的呼喊。
高堯康站在場邊,臉上沒什么表情。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趙鐵柱看見,衙內的手,悄悄攥緊了袖口。
終場哨響。
31。
不,等等――裁判示意,云驥社最后時刻打進一個無關勝負的球。
32。
但齊云社贏了。
贏了。
周貴癱在地上,大口喘氣,笑得像個傻子。
他的隊友們圍過來,七手八腳把他拽起來。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捶他胸口,嘴里罵著臟話,眼眶卻是紅的。
“媽的,真贏了……”
“云驥社啊!第四名!”
“那個三十號,下半場被我斷了兩回!兩回!”
童師閔走過來。
他臉色鐵青,但還在笑。那笑容像硬擠出來的,掛不住,隨時會掉下來。
“高兄好手段?!彼麖难揽p里擠出這幾個字,“貴社這打法,從前沒見識過?!?
高堯康拱了拱手:“童兄客氣。云驥社個人技術,我社望塵莫及。”
“技術?”童師閔冷笑,“再好的技術,也架不住十一人跑成一個陣?!?
他盯著高堯康,眼神復雜――有惱怒,有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高兄,”他壓低聲音,“這‘陣法’,愚兄想討教討教。”
高堯康看著他,沒接話。
童師閔等了幾息,見他沒反應,轉身走了。
背影僵得像背了塊門板。
高俅當晚來了一趟齊云社。
他沒進門,就站在場邊,遠遠看著那塊被踩得東禿一塊西禿一塊的草皮。
高堯康站在他身后三步。
沉默持續了很久。
“我兒?!备哔春鋈徽f,“長進了。”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慢。
高堯康垂眼:“父親謬贊?!?
高俅轉過身,看了他良久。
那目光里有關切,有驕傲――但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疑慮。
他沒有再問。
拍了兩下兒子的肩,轉身走了。
掌心的熱度透過衣料,很重。
亥時三刻,太尉府已經落鎖。
阿福打著哈欠,正要關側門,忽然被一只手攔住了。
門外站著的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直裰,沒帶隨從,也沒騎馬。他摘下風帽,露出一張年輕卻陰沉的臉。
童師閔。
“通報貴府衙內,”他說,“就說童某深夜來訪,有要事相商。”
阿福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不該放人。
童師閔沒等他答,已經邁步跨過了門檻。
高堯康在書房見的他。
燈下,童師閔的臉上沒了白天的笑容。他盯著高堯康,開門見山:
“高兄,蹴鞠場上那套,你從哪學的?”
高堯康沒答。
童師閔往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步兵結陣,騎兵包抄,誘敵深入,圍點打援――我干爹的兵書上,全是這套?!?
他盯著高堯康的眼睛:
“高兄好手段?!?
“不知這‘陣法’……可否用于他處?”
燭火跳了跳。
高堯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童貫的義子,二十出頭,已有軍職在身。據說在西北跟著打過幾場仗,不是純靠干爹吃飯的廢物。
他在試探。
或者說,他在找同盟。
高堯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了,說的卻是:
“童兄,今夜月色不錯?!?
童師閔一愣。
高堯康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改日再聊?!?
這是送客了。
童師閔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反倒比白天的真誠。
“高兄果然……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腳步聲消失在夜色里。
高堯康放下茶盞。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三月夜風還帶著涼意,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齊云社那片破草皮靜默地躺在地上,等待明天的訓練。
趙鐵柱無聲地出現在門口。
“衙內,童師閔這條線……不接?”
高堯康沒回頭。
“接。但不是現在?!?
他頓了頓。
“讓他等一等。”
趙鐵柱不再問了。
他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燭火搖曳。
高堯康看著窗外那片黑暗,忽然想起白天那個球――從斷球到傳遞,從穿插到破門,十一個人,五次觸球,沒一次多余的盤帶。
球進的剎那,場邊的喊聲不是“高衙內”。
是“齊云社”。
是“咱們”。
他笑了笑。
笑意很淡,眼底卻有一點光。
球場上只有一個頭,是戰術。
這世間呢?
他慢慢關上窗。
窗欞合攏的瞬間,那點光還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