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不能真死了。現(xiàn)代的那個他已經(jīng)猝死了,回不去了。現(xiàn)在這條命是撿來的,雖然撿了個臭名昭著的皮囊,但好歹是條命。
而且……歷史即將走向靖康。
金兵南下。汴京淪陷。二帝被俘。百姓涂炭。
他躺在這里,是高俅的兒子。這個身份是原罪,但也是資源。太尉府的能量、財富、人脈――如果用在正途上呢?
如果……如果能做點什么,改變一點什么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自嘲地笑了。
高衙內(nèi)救國?別逗了。歷史上有多少穿越者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最后不過是被世界同化。更何況他是高衙內(nèi),全民公敵,誰信他?
窗外傳來隱約的喧囂聲。
高堯康側(cè)耳聽。起初聽不真切,但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很多人聚在遠處喊什么。他撐起身體――這個動作讓他眼前發(fā)黑,冷汗瞬間濕透了里衣――慢慢挪到窗邊。
推開窗戶,聲音清晰了。
“嚴懲高堯康!”
“肅清奸惡,以正國法!”
“太學生請愿――開封府接狀!”
一聲接一聲,隔著太尉府的高墻傳進來。人不少,聽起來至少有幾十個。年輕的聲音,激昂,憤怒。
是太學生。宋代太學生有議政傳統(tǒng),經(jīng)常集體上書請愿。原主記憶里有――之前他強奪一家書畫鋪子的傳世字畫,逼得老板投河,太學生就鬧過一次。最后高俅壓下去了,把老板“定性”為“訛詐未遂,畏罪自盡”。
這次,他們又來了。
高堯康扶著窗框,看著遠處府門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能想象那個畫面:一群青衫學子,舉著狀紙,在太尉府門前高聲吶喊。侍衛(wèi)持刀攔著,路人圍觀,指指點點。
“嚴懲高堯康……”
那聲音像針,扎在他耳朵里。
如果是原主,此刻大概會暴跳如雷,叫囂著要讓這些窮酸書生好看。但此刻的高堯康,聽著這些聲音,心里涌起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
他們罵得對。
這具身體確實該死。欺男霸女,橫行街市,仗勢欺人――每一條罪狀都該受懲處。他們不知道殼子里換了人,他們罵的是那個真正的惡霸。
而他現(xiàn)在頂著這個殼子,就得承受這些罵名。
“高衙內(nèi)!”突然一聲尖叫從院子里傳來。
高堯康低頭,看見一個穿紅衣裳的姬妾――就是剛才哭得最大聲那個――正指著他的方向,滿臉驚恐:“您怎么能下床!太醫(yī)說了要靜養(yǎng)!”
很快,兩個小廝慌慌張張跑進院子,要上來扶他。
“我自己能行。”高堯康擺擺手,但沒拒絕他們的攙扶――他確實站不穩(wěn)。被扶回床上時,他問:“外頭……鬧多久了?”
小廝對視一眼,不敢說。
“說。”
“回、回衙內(nèi),從今早……就開始了。”一個小廝結結巴巴,“來了三撥人了。先是國子監(jiān)的太學生,后來有些百姓也跟著喊……老爺已經(jīng)派人去開封府了,府尹答應驅(qū)散,但、但人太多……”
高堯康閉上眼。
驅(qū)散。壓下去。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樣。高家的權勢足夠把這些聲音按下去,然后一切照舊――他繼續(xù)當他的高衙內(nèi),繼續(xù)欺壓百姓,直到某一天踢到更硬的鐵板,或者等到金兵破城,大家一起完蛋。
不。
他睜開眼。
“我要活下去,但絕不能這樣活。”他低聲說,像在對自己宣誓。
“衙內(nèi)?”小廝沒聽清。
高堯康沒解釋。他看著帳頂,腦子飛快地轉(zhuǎn)。
改變需要資本。他現(xiàn)在有什么?重傷在身,名聲惡臭,唯一能依靠的是高俅――而高俅剛才的眼神已經(jīng)說明,這個“父親”開始懷疑了。
他得先穩(wěn)住高俅。得讓這老狐貍相信,兒子只是“受了教訓,幡然悔悟”,而不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體。
然后,得想辦法積累自己的力量。錢。人。信息。
還有時間――如果現(xiàn)在是政和年間,那么離金兵第一次南下還有幾年。如果已經(jīng)是宣和……那就更緊迫了。
窗外的請愿聲還在繼續(xù),隱隱約約,但堅持不懈。
高堯康聽著那些聲音,忽然問:“領頭的太學生……叫什么名字?”
小廝一愣:“這……小的不知。”
“去打聽。”高堯康說,“悄悄地,別讓父親知道。”
小廝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打聽太學生?衙內(nèi)想干什么?秋后算賬?
“不是要報復。”高堯康看穿他的心思,扯了扯嘴角――這個笑容還是有點怪,但至少沒那么陰森了,“就是……想知道是誰在罵我。”
小廝將信將疑,但還是退下了。
屋里又安靜下來。高堯康躺回枕頭上,傷口還在疼,但腦子清醒了。
第一步:養(yǎng)好傷。
第二步:穩(wěn)住高俅。
第三步:摸清這個時代的具體情況――年號、朝局、邊防、還有……金國的動向。
第四步:找機會,做點什么。哪怕只是小事。比如……給那個刺傷他的女子家里送點錢?如果她還有家人的話。
窗外,太學生的呼喊聲被一陣更大的喧囂壓下去――應該是開封府的衙役到了,開始驅(qū)散人群。呵斥聲、推搡聲、還有幾聲不甘的吶喊,混在一起。
高堯康聽著,慢慢閉上了眼。
睡吧。養(yǎng)足精神。這場穿越是場硬仗,而他現(xiàn)在連床都下不了。
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贖罪。
不是以死謝罪,而是以生革新。
用高衙內(nèi)這個身份,做點高衙內(nèi)絕不會做的事。
哪怕從最小的那一件開始。
窗外的喧囂漸漸平息。春日午后的陽光透過窗紙,在床前投下暖黃的光斑。高堯康在藥力作用下,意識逐漸模糊。
半夢半醒間,他好像又聽見了那聲哭罵:
“便是死,也不教你玷污!”
他喃喃道:“對不住……”
不知道是對那個女子說,還是對這個時代所有被“高衙內(nèi)”傷害過的人說。
然后,他睡著了。
床頭的銅鏡里,那張蒼白的臉眉頭緊皺,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掙扎的夢。
而太尉府外,最后一撥太學生被衙役“勸離”。地上散落著幾張狀紙,墨跡未干,寫著高堯康的累累惡行。一個年輕學子回頭,望向太尉府高高的門楣,咬牙道:“此事未完。我等必上書至官家御前!”
門內(nèi),侍衛(wèi)面無表情地關上了朱紅色的大門。
砰。
一聲悶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