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寒給的那一袋子資料,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蘇晚本就暗流洶涌的生活中,激起了更大的漣漪。接下來的日子,她幾乎將自己埋進了故紙堆和加密數據中。那些泛黃的圖紙、模糊的照片、晦澀的專業報告、語焉不詳的航海日志,以及靳寒從各種隱秘渠道搜集來的零碎情報,共同拼湊出一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令人不安的圖景。
“海淵觀測站”的研究,遠比蘇晚之前想象的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險。它不僅記錄海洋生物、地質、水文,更涉及對深海某些特定區域異常能量波動、時空扭曲現象,甚至是一些難以解釋的超自然事件的觀察和推測。而母親伊莎貝拉,顯然是其中的核心研究員之一。從那些字跡娟秀卻充滿激情的研究筆記中,蘇晚能感受到母親當年對這個神秘領域的癡迷與敬畏。
資料顯示,觀測站在解散前的最后一次大規模聯合考察,目標直指南太平洋那個神秘坐標點附近的海域。他們似乎發現了一種前所未見的、被稱為“幽藍晶簇”的礦物樣本,其能量特性與常規物質截然不同,能與人體的某種特殊生物電波產生微弱共振。而“星輝之誓”戒指的材質,經靳寒提供的另一份絕密分析報告比對,與“幽藍晶簇”在能量頻譜上有高度相似性,很可能是其高度提純和精密加工后的產物。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考察接近尾聲時,觀測站內部發生了嚴重分歧。以伊莎貝拉為首的一派學者認為,“幽藍晶簇”和其關聯的“歸墟”現象是地球未知的自然奇觀,蘊含著巨大的科學價值,但必須極度謹慎對待,任何深入探索都應在嚴格規范和充分準備下進行,否則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災難。而另一派,以包括蘇景行在內的少數激進研究員為代表,則認為這是人類突破現有科學邊界、邁向新紀元的鑰匙,主張不惜一切代價進行深度發掘和實驗,甚至提出了一些駭人聽聞的、關于“能量汲取”和“維度連接”的猜想。
分歧最終演變成沖突。不久后,觀測站發生了原因不明的“重大事故”,核心數據損毀,多名研究員失蹤或死亡,站點被廢棄。官方結論是設備故障引發爆炸,但靳寒提供的資料里夾著一份模糊的、沒有署名的調查報告草稿,暗示事故可能與激進的能量實驗失控有關。而伊莎貝拉和蘇景行,正是在那次事故后,一個“確認死亡”,一個“下落不明”。
“所以,母親很可能是在事故中發現了蘇景行他們的危險實驗,試圖阻止,結果……”蘇晚放下手中的一頁殘破記錄,指尖冰涼。記錄邊緣有焦痕,字跡潦草,是某位研究員的現場速記,描述了“能量讀數異常飆升”、“晶簇樣本產生高強度共鳴”、“伊莎貝拉博士沖進核心區”等片段。后面的內容被燒毀了。
“不一定是死亡。”坐在她對面的蘇硯,臉色同樣凝重。他面前也攤開著一大堆資料,是“守夜人”根據靳寒提供的線索,深入挖掘后得到的一些補充信息。“靳寒提到‘擺渡人’陳墨說你母親可能是假死脫身。結合這些記錄,她很可能是在事故中發現了蘇景行實驗的巨大風險,甚至可能親眼目睹了某種可怕后果,為了自保,也為了隱藏某些關鍵信息或物品――比如‘星輝之誓’的雛形,才制造了死亡的假象,隱姓埋名。”
“那她為什么不聯系我們?為什么不回萊茵斯特家?”蘇晚聲音干澀。這是她心中最大的痛處和疑惑。如果母親還活著,這二十年,她為何杳無音訊?難道還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的理由?
艾德溫沉默地坐在書桌后,手中摩挲著妻子伊莎貝拉唯一留下的一張全家福照片,眼神沉痛而復雜:“也許……她不能。也許她認為,遠離你們,才是對你們最好的保護。蘇景行,還有他背后的勢力,包括靳家內部那些激進派,從未放棄過尋找她和她帶走的東西。她若現身,萊茵斯特家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她選擇獨自背負一切。”他抬頭看向蘇晚,眼中滿是心疼,“晚晚,你母親是個非常堅強、也非常有主見的人。她做出這樣的選擇,一定經過了痛苦的掙扎,一定有她不得不為之的理由。”
書房里一片沉寂。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玻璃窗,灑在堆積如山的資料上,映出斑駁的光影。真相的碎片一點點拼湊,呈現出的畫面卻越發沉重。母親可能還活著,卻生活在不知名的角落,背負著巨大的秘密和危險。生父蘇景行則從一個模糊的、不負責任的影子,變成了一個偏執、危險、可能造成過可怕事故的科學狂人。而“歸墟”,那個神秘的坐標點,不再只是一個地理名詞,而是與一種可能帶來巨大能量乃至災禍的未知礦物、與父母輩的恩怨、與一個塵封二十年的研究事故緊密相連。
蘇晚感到一陣疲憊和寒意襲來,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觸碰到外套內襯那枚銀色的雨燕胸針。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微微一顫,也讓她紛亂的思緒稍微集中了一些。靳寒……他知道多少?他給她這些資料,是希望她看清真相,做出“正確”選擇,還是另有所圖?那個“擺渡人”陳墨,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大哥,”蘇晚看向蘇硯,語氣堅定,“靳寒給的這些資料,真實性你有幾成把握?”
蘇硯沉吟片刻,手指敲擊著桌面:“我讓人交叉驗證了其中的關鍵信息。關于‘海淵觀測站’的機構設置、部分人員名單、幾次公開科考記錄,與我們從其他正規及非正規渠道獲得的信息能對上。那份關于‘幽藍晶簇’能量特性的分析報告,我找了信得過的、不涉及此事的頂尖材料科學家匿名評估,結論是‘理論上前沿,但缺乏實證,所描述的特性若屬實,將顛覆現有物理認知’。至于那些事故記錄和內部爭議……”他頓了頓,“筆跡鑒定和紙張年代分析顯示,確實是二十年前左右的產物,并非偽造。綜合來看,資料的真實性……至少在七成以上。剩下的三成,可能存在于細節的隱瞞、刪減,或者解讀的角度。”
七成,已經是一個很高的可信度了。靳寒在這件事上,似乎并沒有撒謊,或者說,在共享信息方面,他展現出了相當的“誠意”。
“他為什么要給我們這些?”蘇晚問出了關鍵問題,“僅僅是為了對付蘇景行和他父親?這些資料,尤其是關于‘幽藍晶簇’和當年事故的細節,一旦泄露出去,對靳家,對他自己,也未必是好事。”
蘇硯和艾德溫交換了一個眼神。艾德溫緩緩開口:“這就是靳寒聰明,也是他難以捉摸的地方。他深知,要取信于我們,尤其是在我們對他戒心極重的情況下,必須拿出有分量的‘誠意’。這些資料,就是他遞出的橄欖枝,也是他捆綁我們的繩索――我們現在知道了這些秘密,就和他,和靳家,更具體說,和他父親那一派,徹底站在了對立面。我們和他,在對付蘇景行和阻止‘歸墟’被濫用這件事上,利益更加高度一致。同時,他也借此表明,他和靳家內部激進派并非一路人,他更傾向于保守和阻止。”
“風險共擔。”蘇硯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但同時,我們也被拖得更深了。晚晚,和靳寒合作,如同與虎謀皮。他現在需要我們,需要你手上的‘鑰匙’信息和你的特殊性來制衡蘇景行。一旦威脅解除,或者利益發生沖突,很難保證他不會反過來利用這些他知道的、關于我們和母親的秘密。”
蘇晚默然。大哥的分析一針見血。與靳寒的“盟友”關系,建立在共同威脅和有限信任的基礎上,脆弱而危險。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蘇景行在暗,且手段莫測;“歸墟”的秘密如同懸頂之劍;靳家內部也非鐵板一塊。靳寒至少是目前看起來,最了解內情,也最有可能提供實質性幫助的“合作者”。
“我會小心。”蘇晚最終說道,語氣平靜卻堅定,“但眼下,我們必須借助他的信息和資源。關于南太平洋坐標的進一步精準定位,以及蘇景行的動向,還需要他那邊提供更多線索。另外,”她看向蘇硯,“大哥,能不能想辦法,從陳墨那條線再挖一挖?我總覺得,他知道的,比他說出來的要多得多。他主動找我,絕不只是為了‘緬懷故人’和‘發出警告’。”
蘇硯點頭:“已經在查了。‘擺渡人’行蹤詭秘,但既然他露了面,總會留下痕跡。東南亞那邊,我們有些線人,正在跟進。”
接下來的幾天,蘇晚在繼續消化、分析靳寒提供的資料的同時,也開始有意識地、更加系統性地測試“星輝之誓”戒指和那枚幽藍“鑰石”碎片之間的共鳴。在絕對保密的地下實驗室里(由萊茵斯特家絕對掌控),在夜梟等人的嚴密保護下,她嘗試了各種方法:不同的環境溫度、濕度、光照、聲波頻率、電磁場……甚至嘗試用自己集中精神時的意念去“溝通”。
結果發現,共鳴現象確實存在,而且并非一成不變。在特定頻率的次聲波環境下,或者當蘇晚精神高度集中、情緒產生劇烈波動(尤其是緊張、專注或回憶起母親相關事物)時,戒指和“鑰石”碎片發出的微光會明顯增強,那種奇異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感也會更清晰。但它們具體有什么作用,如何“使用”,依然是個謎。母親的研究筆記中對這部分語焉不詳,似乎她自己也還在摸索階段。
這期間,她和靳寒通過加密通訊器保持著聯系,信息交換比之前更頻繁,但也更……模式化。通常是簡短的任務進展通報、情報共享、或是針對某個線索的討論。靳寒的身體似乎在穩步恢復,但靳家內部的爭斗也日趨激烈,他偶爾會在信息中透露出些許疲憊,但很快又會恢復那種冷靜、高效的語調。蘇晚沒有主動提起那枚雨燕胸針,靳寒也從未問過,仿佛湖畔早餐和那個別扭的禮物,只是兩人關系中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直到一周后的深夜,蘇晚再次收到靳寒的緊急通訊請求,不是文字信息,而是直接加密語音。
“蘇晚,收到消息,蘇景行在菲律賓近海有活動痕跡,目標可能是一艘私人打撈船,據信與當年‘海淵觀測站’的某次秘密打撈行動有關。我的人正在趕過去,但需要更精確的坐標和現場支援。你那邊,‘守夜人’在菲律賓海域有可靠人手嗎?”靳寒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略顯急促,背景有輕微的風聲和海浪聲,他似乎不在室內。
蘇晚的心瞬間提了起來。蘇景行再次行動了!而且目標是打撈船,很可能與“海淵觀測站”的遺物或“歸墟”線索直接相關!
“有。夜梟有個小隊剛好在附近執行其他任務,可以緊急調派過去。坐標和詳細情況發給我,我立刻安排。”蘇晚沒有絲毫猶豫。阻止蘇景行獲取任何可能與危險實驗相關的物品,是他們的共識。
“坐標馬上發給你。注意,蘇景行可能也在現場,或者有埋伏。他的人很危險,務必小心。我的人會從東側接近,你讓你的人從西側切入,保持通訊暢通,隨時同步情況。”靳寒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明白。你……親自去?”蘇晚聽出他背景音的不尋常。
“嗯。有些事,需要我親自確認。”靳寒沒有多說,“保持聯系。注意安全。”最后一句,他說得很快,然后便切斷了通訊。
蘇晚立刻聯系夜梟,下達指令。夜梟的小隊迅速改變航向,朝著靳寒發來的坐標全速前進。蘇晚坐鎮星穹莊園的地下指揮中心,通過“守夜人”的加密衛星頻道,實時接收前方傳回的畫面和情報。
夜色下的菲律賓海域,波濤洶涌。目標是一艘中型私人打撈船,懸掛著某小國的方便旗,正停泊在一片遠離常規航線的海域。夜梟的小隊駕駛著經過偽裝的快艇,在夜幕和浪濤的掩護下悄然靠近。幾乎同時,靳寒那邊的人也出現在了監控畫面中,同樣是幾艘不起眼的船只,從另一個方向包抄過去。
然而,就在雙方即將形成合圍之時,異變突生!打撈船上突然爆發出激烈的槍聲和爆炸的火光!緊接著,船體發生劇烈爆炸,火光沖天而起,迅速吞噬了整艘船!爆炸威力驚人,絕對不是普通的漁船事故!
“不好!是陷阱!”夜梟急促的聲音從頻道中傳來,“船上裝有大量炸藥!蘇景行的人可能提前撤離了,或者這根本就是個誘餌!”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靳寒呢?他的人呢?
“靳寒!聽到請回答!靳寒!”蘇晚對著通訊器喊道,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