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檢察院回來的路上,蘇晚一直沉默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在她眼中只剩下模糊的光影。靳寒那份突如其來的、為她開脫的聲明,像一塊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深不見底的漩渦。他到底在想什么?那份聲明是真心,還是更精密的算計?蘇景行的幽靈般現身,又將這潭水攪得更加渾濁。
“晚晚,”艾德溫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靳寒那邊,我會動用一切資源,查清楚他真實的傷情和那份聲明的來龍去脈。至于蘇景行……”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和決絕,“如果他真的還活著,并且出現在了那里,那他的目標,很可能也是你,或者你手上的東西。我們必須把他找出來,在靳家或者其他什么人之前。”
蘇晚點了點頭,她知道現在不是沉溺于情緒的時候。危機只是暫時緩解,遠未解除。靳家的威脅依然懸在頭頂,蘇景行這個更大的未知數更是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而她自己身上的秘密,以及南太平洋海底可能隱藏的驚天真相,更是迫在眉睫需要面對的。
回到星穹莊園,蘇晚將自己關進了書房。她需要整理思路,需要從這團亂麻中找出線頭。首先,是“深藍前沿”火災案的官方調查。雖然靳寒的聲明讓她暫時脫身,但檢察院那邊的調查不會輕易停止。靳家內部的分歧,也意味著壓力會從不同方向襲來。她必須準備好應對后續的質詢,甚至可能的法律訴訟。萊茵斯特家族的律師團必須全力運作,同時,也要利用家族的影響力,在輿論和某些關鍵環節施加壓力,將調查方向引導向“意外事故”和“靳家內部管理不善”。
其次,是靳寒。他的傷勢是否真的出現了轉機?那份聲明背后,是他自己的意志,還是靳家內部某些派別的妥協?他昏迷前那句關于“鑰匙”的模糊話語,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提示,還是無意識的囈語?蘇晚必須弄清楚,這不僅關系到靳寒本人的意圖,更關系到她自身的安危和未來應對的策略。她讓夜梟不惜一切代價,動用所有埋藏在靳家和圣瑪麗安醫院最深處的“釘子”,務必要拿到靳寒最真實的醫療報告,以及靳家內部會議的核心內容。
最后,也是最讓她心悸的,是蘇景行。一個“已死”二十多年的人重現人間,這意味著太多可能。母親伊莎貝拉的“死亡”真相,是否也另有隱情?“第七實驗室”的秘密,他到底知道多少?他現在為誰效力?還是獨行其是?他在火災現場的出現,是巧合,還是蓄謀已久?他看她的那一眼,是認出了她這個女兒,還是僅僅是對一個闖入者的漠然?
蘇晚拿出那個從火災現場帶回的牛皮紙袋,再次仔細查看那些發黃的記錄和模糊的照片。那些關于“歸墟采樣”和“鑰紋猜想”的記錄,與“星輝之誓”戒指的關聯,以及南太平洋那個詭異的海底凹陷……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個超越常理的神秘存在。蘇景行,她的生父,當年是否就是母親伊莎貝拉在“第七實驗室”的同事?他是否也參與了那些關于“歸墟”和“鑰匙”的研究?他的“死亡”和重現,是否都與這研究有關?
謎團一個接著一個,但蘇晚心中的恐懼,在最初的震撼之后,逐漸被一種更堅定的決心取代。無論前路有多少迷霧和危險,她都必須走下去。為了母親的清白,為了解開纏繞自己二十多年的身世之謎,也為了探尋那個可能隱藏在“歸墟”背后的、關乎母親畢生追求甚至可能關乎更宏大秘密的真相。
接下來的幾天,表面風平浪靜,暗地波濤洶涌。
檢察院對“深藍前沿”火災案的調查仍在繼續,但方向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轉變。一方面,萊茵斯特家族強大的律師團和公關機器開始運轉,不斷強調火災的“意外”屬性,質疑最初指向蘇晚的那些“證據”的可靠性和關聯性,并巧妙地將輿論引向對“深藍前沿”這家神秘公司本身違規操作、安全隱患的質疑。另一方面,靳寒那份聲明的威力開始顯現,靳家內部“主和派”的聲音似乎占了上風,至少明面上,靳家對蘇晚和萊茵斯特家族的公開指責和施壓減弱了許多。
然而,暗地里的交鋒卻更加激烈。萊茵斯特家族在靳氏集團內部的一些合作項目開始遇到莫名其妙的阻力,幾筆關鍵的海外收購案也受到了來自不明勢力的狙擊。而“守夜人”則回報,發現了至少三波不同背景的人在秘密調查蘇晚近期的行蹤,以及萊茵斯特家族與某些灰色地帶勢力的關聯。顯然,靳老爺子那一派,或者靳家內部的其他勢力,并未放棄。
與此同時,關于靳寒傷情的確切消息,也通過各種隱秘渠道一點點匯總到蘇晚面前。情況似乎比最初最樂觀的估計還要好一些。專家會診確認,靳寒腦部的神經損傷雖然嚴重,但并未完全壞死,在使用了某種還在實驗階段的、極其昂貴的神經再生藥物和尖端物理刺激治療后,部分神經活性正在緩慢恢復。他仍未蘇醒,但生命體征已經穩定,從“生命垂危”轉為了“深度昏迷,有蘇醒可能”。這無疑給動蕩的靳氏集團和靳家內部注入了一針強心劑,也使得靳寒那份聲明的分量更重了。
至于蘇景行,如同人間蒸發,再無任何蹤跡。夜梟動用了所有能用的情報網絡,甚至冒險啟用了幾個埋藏極深的、本不該輕易動用的“暗樁”,都沒有找到任何關于“蘇景行”這個身份,或者與那個“維修工”相似之人的有效線索。他就好像一個真正的幽靈,出現了一次,又徹底消失在黑暗中。這讓蘇晚心中的不安更甚,一個隱藏在暗處、目的不明的“父親”,遠比一個明面上的敵人更可怕。
就在這種表面平靜、暗流涌動的氛圍中,半個月后,關于“深藍前沿”特大火災案的初步調查結論,終于由市檢察院聯合消防、公安等多部門對外公布。
結論冗長而官方,但核心意思明確:經綜合調查,初步認定火災起因系“深藍前沿”公司地下實驗區違規儲存的易燃易爆化學品因管理不當、溫控系統故障引發自燃,并引燃周邊線路及設備,最終導致火災并引發局部爆炸。火災造成重大財產損失,并導致該公司實際控制人、靳氏集團總裁靳寒先生重傷。調查中,未發現有人為縱火的明確證據。對于前期調查中涉及的相關人員線索,經核查已排除嫌疑。相關部門將對“深藍前沿”公司存在的嚴重安全生產隱患和管理漏洞進行進一步追責,并將在全市范圍內開展相關行業安全隱患大排查。
這份結論,雖然將主要責任推給了“深藍前沿”自身的管理問題,但最關鍵的是,明確了“未發現有人為縱火證據”,并“排除相關人嫌疑”。這等于在官方層面,為蘇晚和萊茵斯特家族洗脫了縱火傷人的直接嫌疑。
消息一出,輿論嘩然,但很快被引導向對涉事企業安全責任的聲討,以及對昏迷中的商業天才靳寒的同情和惋惜。萊茵斯特家族暗中控制的媒體適時發聲,呼吁加強監管,同時也對靳寒的遭遇表示遺憾,展現了大家風范。一場可能掀起驚濤駭浪的危機,似乎就這樣被定性為一起“意外安全事故”,逐漸平息下去。
然而,蘇晚和艾德溫、蘇硯都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官方結論只是各方勢力博弈后的一個妥協產物。靳家,或者說靳老爺子那一派,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只是暫時被靳寒的聲明和其傷情好轉的希望,以及來自更高層面的壓力(萊茵斯特家族也并非毫無政治影響力)所掣肘。而蘇景行這個幽靈的存在,更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火災案雖然“了結”,但蘇晚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靳寒蘇醒之后會如何?靳家內部會如何洗牌?蘇景行何時會再次現身?“歸墟”和“鑰匙”的秘密又該如何探尋?
就在火災案官方結論公布后的第三天,蘇晚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來自圣瑪麗安醫院的加密通訊請求。請求人顯示是靳寒的私人助理,一個名叫陳哲的、以高效忠誠著稱的年輕人,蘇晚曾在少數幾次商業場合見過他。
“蘇晚小姐,冒昧打擾。”陳哲的聲音透過加密線路傳來,帶著一絲疲憊,但依舊恭敬有禮,“靳總在昏迷前,曾留下一份加密指令,指定在他遭遇不可預知情況、無法親自處理事務時,由我根據指令內容,在特定條件下向您轉達。”
蘇晚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指令?”
“指令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關于‘深藍前沿’火災及后續事宜。靳總指示,無論火災原因調查結果如何,靳氏集團及靳家不得以此為由,對您及萊茵斯特家族采取任何敵對行動。那份聲明,即是此意。第二部分,”陳哲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是關于蘇景行先生。”
蘇晚呼吸一窒。
“靳總說,如果您聽到‘蘇景行’這個名字再次出現,或者遇到任何與他相關的、無法理解的事情,讓我將下面這句話轉告您――”陳哲一字一句,清晰地復述,“‘鑰匙不止一把,鎖也非唯一。歸墟之畔,靜待潮汐。小心影子,他無處不在。’”
鑰匙不止一把,鎖也非唯一。歸墟之畔,靜待潮汐。小心影子,他無處不在。
這沒頭沒尾、如同謎語般的話語,讓蘇晚陷入了更深的思索。靳寒果然知道蘇景行!他甚至預見到了蘇景行可能會再次出現,或者與她產生交集!這番話,是警告?是提示?還是某種只有她才能理解的暗示?“影子”指的是蘇景行嗎?還是另有所指?“無處不在”又是什么意思?
“靳總還說過,”陳哲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復雜,“這句話,或許在您需要的時候,能為您提供一些思路。但他也讓我提醒您,蘇景行……很危險,比您想象的要危險得多。在靳總……醒來之前,請您務必謹慎,不要主動追尋,也不要輕易相信。”
通訊結束。蘇晚獨自坐在書房里,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她卻感到一陣陣的寒意。靳寒的這番留,信息量巨大,卻也留下了更多的謎團。他似乎知道很多,甚至可能比她自己更了解蘇景行和“歸墟”的秘密。他留下這樣的提示,是想幫她?還是另有目的?
而她,是應該聽從警告,遠離蘇景行和“歸墟”的謎題,還是應該主動出擊,去揭開這層層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