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猶豫了一下,沒有敲門,而是輕輕將門推開了一條縫隙。
屋內光線極其昏暗,只有靠近門口的地方,從破窗透進一點天光,隱約照出幾件破爛家具的輪廓。一個蜷縮在角落里、裹著臟兮兮棉被的人影,猛地被驚動了!
“誰?!”一個嘶啞、驚恐、帶著濃重京州口音的聲音驟然響起。
人影慌亂地想站起來,卻似乎腿腳不便,又跌坐回去,帶倒了一個空酒瓶,在泥土地上骨碌碌滾開。
盡管光線昏暗,盡管那人蓬頭垢面、胡子拉碴,盡管驚恐讓他的面容扭曲,但侯亮平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蔡成功!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在他面前吹噓生意經的發小,如今竟落魄至此,躲藏在這深山破屋之中,猶如喪家之犬。
侯亮平心中五味雜陳,有找到目標的如釋重負,有看到故人慘狀的些微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觸及秘密的緊張和興奮。他迅速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然后一步跨進屋里,反手輕輕掩上了那扇破門,將風雨和可能的窺探暫時隔絕在外。
“是我,包子。”侯亮平摘下濕漉漉的帽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破敗的屋子里卻異常清晰。
蔡成功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努力辨認著來人。當侯亮平的臉龐輪廓逐漸清晰時,那眼神先是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像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爆發出極其明亮、近乎癲狂的光芒!
“猴…猴子?!侯亮平?!真的是你?!”蔡成功的聲音帶著哭腔,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卻又因為虛弱和激動踉蹌了一下,他不管不顧地撲過來,臟兮兮的手死死抓住了侯亮平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里,“你可算來了!你…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你肯定是來帶我走的!快,快把我弄出去,這鬼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外面那些人會殺了我的!猴子,你得救我!看在咱們從小一塊長大的份上!”
他語無倫次,眼淚鼻涕混著臉上的污垢一起流下來,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終于見到親人的孩子。對蔡成功而,失去自由和安全感比死亡更可怕,這破屋雖然暫時遮風擋雨,但無處不在的禁錮感、對債主追殺的恐懼、對未來的絕望,早已把他逼到了崩潰邊緣。此刻出現的侯亮平,在他眼中就是唯一的救星,是能帶他脫離這無邊苦海的唯一希望。
侯亮平胳膊被他抓得生疼,看著蔡成功這副狼狽不堪、精神瀕臨崩潰的模樣,心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這就是那個曾經信誓旦旦要干一番大事業的人?但更多的,是一種局面盡在掌握的隱秘得意和急迫。他來這里可不是為了敘舊發善心。
他沒有立刻甩開蔡成功的手,而是任由他抓著,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這間破敗不堪的屋子。泥土地面坑洼潮濕,除了一張用磚頭和破木板搭成的“床”,一張歪腿的破桌子,幾個空的劣質白酒瓶和散落的方便面袋子,幾乎一無所有。墻角堆著些看不清是什么的破爛,散發著更濃重的霉味。窗戶紙在風雨中嗚咽作響。
確認環境安全,沒有第三人在場后,侯亮平定了定神。他沒帶錄音筆,也沒帶記錄本,這次見面純粹是私下摸底,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痕跡。但他必須問出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