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說完,靜靜地看著沙瑞金,目光坦誠,也帶著無奈。他不是推諉,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現實:在漢東,在孫銘的眼皮子底下,想搞任何“特事特辦”的秘密調查,尤其是針對李達康這個級別干部的親屬,幾乎是不可能的。稍有不慎,就會引爆“干預司法”這顆政治核彈,那后果,連沙瑞金這個省委書記也未必承擔得起。
沙瑞金沉默了。他確實沒想到孫銘的背景和性格會形成如此堅固的程序壁壘。他當然可以用省委書記的權威施壓,但面對孫銘這種只認死理、又有最高檢背景的人,施壓的效果很可能適得其反,甚至提前暴露自己的意圖。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沙瑞金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顯然在快速權衡。侯亮平則靜靜等待,心中五味雜陳。他想干事,想辦案,想證明自己,但漢東這塊土地上的無形之網和森嚴規則,讓他感到深深的束縛。
良久,沙瑞金才緩緩開口,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亮平同志,你的難處我知道了。程序必須遵守,這是法治的要求。孫銘檢察長的原則性,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是對我們工作的保障。”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侯亮平:“丁義珍的案子,你要依法、依規、抓緊辦。這是你當前的首要任務,也是打開局面的關鍵。至于其他……你說的有道理,有些事情,急不得,也亂不得。”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深沉:“但是,作為一名檢察官,尤其是反貪部門的負責人,保持職業敏感性和必要的關注,是你的職責。對于社會上反映強烈、可能涉及職務犯罪的問題線索,該留意的要留意,該評估的要按照程序評估。法律和程序,既可以是束縛,也可以是武器。關鍵在于,怎么用,什么時候用。”
這番話,看似收回了之前關于歐陽菁的明確暗示,但實際上給了侯亮平一個更模糊也更靈活的空間:在法律和程序的框架內,保持關注,等待時機。
“我明白了,沙書記。”侯亮平也站了起來,神情鄭重,“我會牢記您的指示,依法履職,辦好丁義珍案,同時……也會密切關注相關情況。”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好好工作。漢東需要能干事、敢干事,也能干成事的干部。高育良同志那里……過去了就過去了,向前看。”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侯亮平獨自站在辦公室里,聽著門外腳步聲遠去,緩緩坐回椅子上。沙瑞金的安撫并沒能完全驅散他心中的憋悶和對高育良絕情的寒意,但確實給了他一個相對明確的工作方向,也讓他感受到了這位新省委書記某種隱晦的支持。
只是,這支持被重重程序和那位鐵面檢察長隔閡著,顯得遙遠而無力。調查歐陽菁?眼下看來,幾乎是天方夜譚。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積的、關于丁義珍案初查進展寥寥的卷宗,感到肩上的壓力前所未有地沉重。
漢東的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還要渾。而他這條本想乘風破浪的船,此刻卻似乎被困在了無形的程序礁石和人情漩渦之中,進退維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