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手工繪制的、比例尺很大的地圖,線條因為歲月而略顯模糊,但上面的標注依舊清晰可辨。蜿蜒的山路規(guī)劃線,標注的村莊名稱,預算數(shù)字,甚至還有用紅筆圈出的幾個險要路段和備注……這張圖,他太熟悉了!刻骨銘心地熟悉!
金山縣公路規(guī)劃圖。
那是他李達康人生中第一個主政一方、也是第一次遭遇重大挫折的地方。是他雄心勃勃、也是背負愧疚的。
沙瑞金將李達康瞬間變化的臉色盡收眼底,心中一定。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手指輕輕點在那張泛黃的圖紙上,目光卻投向李達康,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感慨:
“達康同志,這幅圖,你還熟悉嗎?”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李達康身上。
高育良的鏡片后閃過一絲微光,他端起保溫杯,輕輕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熱氣。田國富低著頭,依舊沉浸在剛才的打擊中,但耳朵也豎了起來。其他常委們則神色各異,好奇、探究、疑慮……沙書記把這公多年的舊圖紙翻出來,用意何在?僅僅是介紹易學習,需要扯出李達康在金山縣的舊事嗎?
李達康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幾下。來了!周瑾部長當初的警告猶在耳――“當年你在金山縣當縣長的時候,搞的那個‘全民集資修路’工程,最后出了重大傷亡事故吧?”――沙瑞金果然把這件事翻出來了!是想拿他李達康當墊腳石,給易學習的“老黃牛”形象做鋪墊?還是想借此敲打他,甚至為更深入的調(diào)查做伏筆?
瞬間的驚濤駭浪在李達康腦中翻涌,但得益于周瑾提前打下的“預防針”和事先反復的思量,他臉上震驚和追憶的表情只持續(xù)了極短的一瞬,便迅速化為一種復雜的、帶著沉重歷史感的坦然。
他輕輕嘆了口氣,身體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凝視著那張圖紙,聲音有些低沉,卻足夠清晰:“瑞金書記說到這張圖……我還真的有點感慨啊。這是……快三十年前,我在金山縣當縣長時,主持規(guī)劃的全縣公路網(wǎng)圖。看到它,就像看到了當年那段……既充滿干勁,又讓人痛心的歲月。”
他的語氣真誠,帶著毫不掩飾的追憶和一絲沉痛,完美地扮演了一個回顧往昔、感慨萬千的老干部形象。
然而,他話沒說完,沙瑞金就接過了話頭,臉上露出一絲看似理解、實則步步緊逼的微笑:“是啊,一晃這么多年了。達康書記,可是根據(jù)我了解的情況,當年金山縣修路出事故后,時任縣委書記的易學習同志,可是為你……或者說,為當時的縣政府,承擔了主要的領導責任,受了處分,還降了一級,調(diào)去了更偏遠的道口縣。有沒有這回事?”
“頂雷”、“為你承擔了主要責任”――沙瑞金的用詞雖然比田國富含蓄,但指向性同樣明確。他又把焦點引向了當年事故的責任劃分,以及易學習“吃虧”的往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