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心中冷笑,臉上卻迅速做出一個無奈、沉重又帶著幾分誠懇困惑的表情和動作。他攤開雙手,身體前傾,看向沙瑞金,又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常委,用一種近乎坦蕩、甚至帶著點請求意味的語氣問道:
“瑞金書記……各位常委同志,我……我能不能提一個小小的請求?”
沙瑞金微微挑眉:“達康同志請說。”
李達康坐直身體,目光炯炯,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我們這個常委會,我還能不能……以一個共產黨人的身份,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說一些真話、實話?如果能,我就說。如果不能……那我就不說話了,大家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
這話問得……極其巧妙,又極其厲害!
他直接把“能否說真話”這個命題拋給了沙瑞金和全體常委會。如果沙瑞金說“不能”,那等于否定了黨內民主和實事求是的基本原則,政治不正確到了極點。如果說“能”,那李達康接下來無論說什么,都站在了“共產黨人實事求是”的道德高地上,沙瑞金再難輕易打斷或質疑。
沙瑞金眼角微微一抽,他發現自己又一次被李達康用看似謙卑實則犀利的辭,架到了一個不得不配合的位置上。他深深看了李達康一眼,緩緩點頭,語氣鄭重:“達康同志這是哪里話。常委會當然要講真話、講實話,實事求是是我們黨一貫的思想路線。你有什么話,盡管說。”
其他常委也紛紛點頭附和,不管心里怎么想,這個態必須表。
“好!”李達康重重點頭,仿佛得到了某種許可和力量。他再次看向那張泛黃的圖紙,眼神變得悠遠而清晰,聲音也洪亮堅定起來:
“既然允許我說,那我就把當時金山縣的真實情況,向瑞金書記,也向各位常委同志,再匯報一遍!”
他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又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當時金山縣的情況……用一個字形容,就是‘窮’!窮到什么地步?老百姓吃鹽要靠借,一家人出門只有一條像樣的褲子換著穿!我李達康當時受組織任命,去金山縣當縣長,看到這種情況,心里是又痛苦,又急迫!晚上睡不著覺!”
他的聲音帶著真情實感的激動,感染力瞬間增強:“我就想,要改變,必須改變!怎么改?首要就是修路!路通了,山里的東西能出去,外面的東西能進來,老百姓才有活路,才能致富!這個想法,我至今不認為有錯!”
“所以,”李達康話鋒一轉,邏輯清晰,“我就在縣委常委會上正式提出了‘全民動員、集資修路’的方案。當時,時任常務副縣長王大路同志,時任縣委書記易學習同志,都明確表示支持!方案經過縣委常委會充分討論,所有常委一致表決通過!那是縣委常委會的集體決定!有會議記錄可查!”
他強調“集體決定”、“一致通過”,先將個人責任融入集體決策。
“我李達康當時只是一個縣長,修路這么大的工程,涉及全縣資金、人力、規劃,我一個人能決定嗎?我有權力個人決定嗎?沒有!必須經過縣委批準!”李達康的手勢有力,“方案批準后,資金從省市爭取了一部分,老百姓也響應號召集資了一部分,雖然困難,但也基本到位了。然后,工程才按照縣委決議,正式開始實施。”
說到這里,他的語氣陡然變得沉重痛心:“可是……在具體施工過程中,由于當時技術條件有限、安全管理經驗不足,再加上一些當時難以預料的復雜地質情況……出了事故,造成了施工人員的傷亡……這是誰也不愿看到的人間慘劇!是我們工作的重大失誤!”
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鐘,仿佛在向當年的遇難者默哀。這份沉痛,顯得無比真實。
“事故發生了,省市肯定要下來調查,要處理相關責任人。”李達康抬起頭,眼神恢復了清明和堅定,“最后怎么處理的呢?當時的常務副縣長王大路同志,作為工程的分管負責人、現場總指揮,主動站出來,承擔了縣政府層面的直接領導責任。他引咎辭職,離開了公務員隊伍,下海經商去了。這是王大路同志個人的選擇和擔當。”
“而時任縣委書記易學習同志,”李達康的目光看向沙瑞金,毫不回避,“他作為當時金山縣的一把手,縣委班子的班長,對全縣工作負有全面的、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省委、市委根據調查結果,給予易學習同志黨內警告處分,并調整其職務,調離金山縣,到條件更艱苦的道口縣擔任縣長。這是明確的組織處理,是對其領導責任的追究!是易學習同志作為縣委書記應該承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