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半,漢東省委大樓七層。
侯亮平站在電梯里,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紙袋,里面是昨天特意跑遍京州才買到的京都稻香村糕點禮盒。他昨晚幾乎沒怎么睡,反復琢磨著鐘小艾的指點,預演了見到高育良時該說的每一句話。
電梯門打開,是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所在的樓層。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特殊的、屬于權力中樞的肅靜。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嶄新的檢察制服,大步走向副書記辦公室。走廊兩側的其他辦公室門都緊閉著,只有偶爾從門縫里傳出低低的說話聲或者電話鈴聲。
副書記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口的長椅上坐著幾位等候接見的干部,大家各自低頭看文件或者手機,沒人交談。侯亮平走到秘書臺前,那位年輕的男秘書正在接電話。
“對,高書記今天的日程已經排滿了……下午還有政法會議……不行,真的安排不進去……好的,我會轉告。”
秘書掛斷電話,抬起頭,看到侯亮平,臉上露出職業性的微笑:“同志,請問您――”
“我是省檢察院的侯亮平。”侯亮平遞上工作證,語氣盡量平穩,“想向高書記匯報一下工作,不知道書記現在方不方便。”
秘書接過工作證看了看,眼神里閃過一絲細微的變化――他顯然知道侯亮平是誰。秘書放下工作證,臉上笑容不變:“侯局長,您稍等,我去請示一下高書記。”
“好的,麻煩你了。”侯亮平點點頭,將糕點禮盒輕輕放在秘書臺一角。
秘書敲了敲副書記辦公室的門,推門進去。門開合的瞬間,侯亮平瞥見了里面寬敞的辦公室,紅木書柜,巨大的辦公桌,還有墻上掛著的一幅字――“上善若水”。
門重新關上。
侯亮平站在秘書臺前等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制服袖口的紐扣。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長椅上的幾位等待者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目光里帶著審視和好奇。
兩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過去了,門還沒有開。
侯亮平感到一絲不安。他看了看手表,又望向那扇緊閉的門。
又過了兩分鐘,門終于開了。
秘書走出來,臉上的笑容已經淡了許多,眼神也變得有些復雜。他沒有請侯亮平進去,而是徑直走到他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侯局長,”秘書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高書記讓我轉告您幾句話。”
侯亮平的心往下一沉。
“高書記說,”秘書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復述,“他在漢東大學任教多年,教過的學生成百上千,如果每一個學生都這樣跑來‘拜訪’、‘匯報’,他這個副書記的工作還干不干?”
侯亮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秘書繼續說道,語氣愈發公事公辦:“高書記特意強調,年輕干部應該把心思用在工作上,用在鉆研業務上,而不是天天想著攀關系、走門路。他說,我們漢東的政法系統,只有法律,只有程序,從來沒什么‘關系’可。”
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秘書的聲音冷了下來,“高書記讓我轉告您,他很不喜歡這種風氣和行為。他說,既然您到了漢東工作,就應該把精力放在本職工作上,不要搞這些有的沒的。他還說……”
秘書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原話的準確措辭。
“他還說,從今天起,您以后,就不再是他高育良的學生了。”
嗡――
侯亮平的耳邊響起尖銳的鳴叫。他眼前的世界似乎晃了一下,辦公樓的走廊、秘書的臉、窗外刺眼的陽光,一切都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不再是他高育良的學生了。
這七個字,像七把冰錐,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秘書看著侯亮平蒼白的臉色,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同情,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指了指秘書臺上那個精致的糕點禮盒:“侯局長,您的東西……也請帶回去吧。高書記從不收禮,尤其是學生送的東西。”
侯亮平機械地伸手,提起那個紙袋。袋子很輕,但他覺得自己快要提不動了。
“我……”他想說點什么,解釋什么,辯解什么,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侯局長,不好意思,我還要忙。”秘書禮貌地點點頭,轉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開始低頭整理文件,不再看侯亮平一眼。
那是一種明確而冰冷的――送客。
走廊里依然安靜。長椅上的幾位等待者此刻都抬起頭,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驚訝,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淡淡的鄙夷。
侯亮平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燙,耳朵滾燙。他低著頭,提著那個被他精心挑選卻成為諷刺的禮盒,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電梯。
走廊很長。地毯很厚。他的腳步聲被吸音材料吞沒,走得近乎無聲。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電梯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他走進去,按下“1”樓。電梯門緩緩合攏,將走廊、秘書臺、那扇緊閉的門,以及所有那些目光,都隔絕在外。
電梯開始下降。
侯亮平靠在冰冷的金屬墻壁上,閉上眼睛。
腦袋里回蕩著秘書轉述的每一句話,高育良的每一個字,都像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年輕干部應該把心思用在工作上……”
“不是天天想著攀關系、走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