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京州賓館的房間空曠得有些}人。
侯亮平剛洗完澡,頭發還濕漉漉的,毛巾搭在肩上。他坐在靠窗的沙發里,手里拿著遙控器,對著電視機漫無目的地換臺――省臺的新聞聯播剛結束,正在放一部抗戰劇,槍炮聲在房間里顯得突兀又吵鬧。
手機響了。
特殊的鈴聲,《藍色多瑙河》的開頭八個音符,這是他給鐘小艾設置的專屬鈴聲,輕快而優雅,每次響起都能讓他心跳加快幾拍。
侯亮平幾乎是彈起來的,毛巾掉在地上。他手忙腳亂地抓起手機,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聽鍵。
“小艾?”他的聲音不自覺帶了點討好,“你怎么打來了?”
“怎么,我不能打?”鐘小艾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隔著電波都能聽出那份理所當然的從容。背景里有輕微的流水聲,她似乎正在洗臉或者護理。
“能能能,當然能!”侯亮平連忙賠笑,“我就是……有點意外。這不剛到漢東幾天嘛,還沒顧上給你打電話匯報。”
“匯報?”鐘小艾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溫度,“侯亮平,你這調子起得挺高啊。到漢東這才幾天,就知道‘匯報’了?”
侯亮平握著手機的手心開始冒汗。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鐘小艾心情不太好的時候,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子。
“不是,小艾,我就是……順嘴一說。”他試圖解釋,語氣越發小心翼翼,“你今天怎么樣?工作還順利嗎?”
“我就那樣。倒是你,”鐘小艾沒接他的話茬,直接切到正題,“漢東那邊,上手了嗎?”
來了。
侯亮平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身體不自覺地躬了起來,仿佛鐘小艾就在面前。
“怎么說呢……小艾,情況比我想的復雜。”他斟酌著措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而不顯得無能,“省檢察院這邊……真的跟咱們在京都時想的不一樣。”
“哦?怎么個不一樣法?”
“新來的孫檢察長,特別講程序。”侯亮平開始倒苦水,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什么都要按程序走,立案、取證、審訊、批捕,每一個環節都得有完整的審批記錄。我這個常務副局長,說是在主持日常工作,可稍微大點的事,都得報局黨組研究,再報他審批。完全……完全沒有自主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現在連個像樣的骨干都指揮不動。反貪局的人全是新調來的,最高檢的,其他省院的,縣市上來的……一個個面兒上客氣,背后全是公事公辦。我想查點丁義珍案的深層線索,連個能放心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只有水流聲還在繼續,輕輕緩緩的。
侯亮平屏住呼吸,等著。
“說完了?”鐘小艾終于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
“小艾,我……”
“侯亮平,”鐘小艾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個度,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和訓斥,“你腦子呢?被京州的涼風吹傻了吧?”
侯亮平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像被老師點名批評的小學生。
“你到漢東是去干什么的?嗯?”鐘小艾的聲音又冷又利,“是去當個模范公務員,每天按部就班走程序的?還是去當一把刀,把該撕開的口子撕開的?!”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鐘小艾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程序?孫銘跟你講程序,你就只會低頭走程序?你是誰?你是最高檢特派專員!是我鐘小艾的丈夫!是我爸親自給沙瑞金打過電話安排過去的人!”
侯亮平額頭上開始冒汗。
“你到了漢東,不去拜碼頭不去燒香,就躲在省檢察院那棟破樓里跟人講程序?”鐘小艾的語速快而密集,每個字都像鞭子抽過來,“我問你,高育良書記你拜訪了嗎?”
高育良三個字讓侯亮平心里一驚。
“還沒……我尋思著剛來幾天,直接去拜訪高書記,會不會太唐突……”他囁嚅著解釋。
“唐突?”鐘小艾像是聽到什么笑話,短促地呵了一聲,“高育良是你什么人?你漢東大學法學院的老師!你當年畢業論文的指導老師!師生見面,天經地義!你到他的地盤上工作,不去拜訪老師,你等著別人嚼舌根說你不懂規矩嗎?!”
侯亮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鐘小艾繼續,聲音稍微放緩了些,但更加有穿透力:“聽著,侯亮平。你得讓漢東的人知道,你侯亮平不是空降下來兩眼一抹黑的關系戶。你有根基――起碼在司法領域有根基!高育良是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是漢東政法系統的旗幟!你去找他,恭恭敬敬地叫一聲老師,匯報匯報工作,請他指點指點。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信號!”
“什么信號?”侯亮平下意識問。
“你蠢啊?”鐘小艾恨鐵不成鋼,“這說明你在漢東有師門!有背景!就算高育良不公開罩著你,別人也得掂量掂量!那些漢大出身的干部,法院的、檢察院的、公安的,看到你和高育良的關系,他們會怎么想?”
侯亮平恍然大悟,心臟砰砰跳起來。
“他們會覺得……”他試探著說,“我也是漢大這條線上的?”
“總算開竅了。”鐘小艾的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命令的口吻,“你明天就去拜訪高育良。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學生剛到漢東工作,人生地不熟,特來向老師請教,希望能得到老師的指點,以便更好地為漢東的法治建設貢獻力量。姿態放低點,話說得漂亮點,但骨子里要讓他明白,你來漢東,是帶著任務的,需要他行個方便。”
侯亮平腦子飛快地轉著:“可是……高書記那邊,會買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