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良書記不也還在辦公嘛。”李達康語氣顯得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閑聊的隨意,“我剛看完一份報告,起來活動活動,看了看窗外。育良書記,你那邊窗戶關嚴實了嗎?”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一下:“窗戶?關好了。怎么了?”
“哦,沒事,就是突然想起來。”李達康走到窗邊,看著玻璃外沉沉夜色,“我剛看了眼天氣預報,說今晚到明天,咱們漢東啊,西北風會比較大,估計得有五六級呢。”
他語氣如常,仿佛真的在聊天氣:“這風一起,就容易從那邊刮過來不少沙塵,看著就挺埋汰。我記得你辦公室里那盆文竹,品相極好,是你心頭愛,可得護著點,別讓這些不知從哪兒吹來的沙土給撲壞了,傷了根葉就可惜了。”
他略作停頓,聲音依舊平穩:“另外啊,這種大風天氣,咱們這些老辦公樓,門窗年頭久了,以前不怎么在意的小縫隙,這種時候就容易鉆進來沙子。甚至……保不齊有些別的小飛蟲,也順著縫往里鉆,防不勝防。可得仔細檢查檢查,該堵的縫得堵上。”
李達康的話語聽起來完全是在關心天氣和花草,但“西北風”、“不知從哪兒吹來的沙土”、“老辦公樓的縫隙”、“鉆進來的小飛蟲”這些詞,在他平和甚至略帶關切的語調中,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隱喻。
電話那端是長達三四秒的沉默。這沉默里,李達康幾乎能想象到高育良握著話筒,鏡片后的眼睛如何微微瞇起,大腦如何飛速解析這番“天氣預報”背后的真實信息。
西北風――從京城方向來的壓力?新的動向?
不知來歷的沙土――隨著壓力而來的麻煩或威脅?具體指什么?沙瑞金的進一步動作?還是……剛剛得知的侯亮平?
老辦公樓的縫隙――指政法系統,或者更具體,“漢大”師生構成的那張舊有關系網?
鉆進來的小飛蟲――需要警惕的、可能利用舊有關系悄然滲透的危險人物?
“呵呵,”高育良的笑聲終于傳來,依舊平穩,但細聽之下,少了些溫度,多了些凝重的深思,“達康同志有心了。我這窗戶關得還算嚴實,文竹也放在內間。不過你這提醒得很及時,老房子的門窗,確實該再細細檢查一遍,有些邊邊角角,平時疏忽了。這種天氣,是該提高警惕,不能掉以輕心,讓外頭不干凈的東西混進來。”
他頓了一下,仿佛隨口接上話題:“達康同志對天氣變化很關注啊,是聽到什么具體的……氣象預報了嗎?”
“就是常規天氣預報嘛,有備無患。”李達康打了個哈哈,巧妙避開具體話頭,“咱們在地方,有時候消息沒那么靈通,但對這‘天氣’變化,多留個心眼總沒壞處。尤其是那些建立在‘老交情’、‘老關系’上的習慣,在這種‘大風’天氣里,最容易惹上意想不到的麻煩,甚至引火燒身。育良書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電話那頭,高育良的呼吸似乎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李達康這話,幾乎已經點到了關鍵――“老交情”、“老關系”,指的無疑就是“漢大”師生網絡;“引火燒身”,則是再明確不過的警告。
“確實。達康同志考慮得很周全,也很……及時。”高育良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份凝重已然清晰,“謝謝你的提醒。這盆文竹,我會看護好。該檢查的地方,也會立刻檢查,該加固的加固。這種時候,是得多加小心,不能因小失大。”
“那就好,那就好。”李達康語氣松弛下來,“不打擾你忙了,育良書記,你也早點休息。”
“好,達康同志,你也注意身體。”
電話掛斷。
李達康緩緩放下話筒,指尖有些冰涼。他能說的,已經用最隱晦的方式說了。高育良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一定能聽懂。聽懂了多少,會作出何種反應,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走回辦公桌后,卻沒有立刻坐下。周瑾的預警,侯亮平的出現,沙瑞金的布局,高育良的變量……無數信息線頭在腦海中纏繞。他現在要做的,是在這越發詭譎的“大風”天氣里,既要避免被直接吹倒,也要小心不被卷入可能爆發的“風暴”眼。和高育良之間這種建立在共同壓力下的、心照不宣的“提醒”,或許能暫時形成一種脆弱的共識,但絕非依靠。
他必須為自己,也為京州,找到更穩固的站位。沙瑞金遞出的“橄欖枝”(支持用孫連城)或許是機會,也可能是糖衣炮彈。侯亮平這把“刀”已經出鞘,刀鋒會指向哪里?
李達康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轉型規劃上。或許,就像周瑾當初點撥的,唯有扎實的政績、清晰的思路、以及……關鍵時刻足夠快、足夠狠的“清理”與“切割”,才是他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夾雜著沙塵與雷霆的“西北風”中,唯一可能站穩腳跟的基石。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漢東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仿佛無數雙眼睛,在寂靜中注視著棋盤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而新的棋子,已經帶著凜冽的寒光,悄然落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