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書記辦公室的燈光落在深色桌面上,映著李達康凝神批閱文件的側影。他剛結束一個關于京州市轉型發展規劃的會議,指節因長時間握筆而微微發僵。桌上的保密電話震動起來,發出低沉的蜂鳴。
是秘書金泉的內線。
“書記,省檢察院那邊剛同步過來的消息,最高檢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侯亮平同志,已經抵達漢東,掛職省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具體負責……丁義珍案件后續偵辦工作。”
金泉的聲音平穩,但刻意強調的“丁義珍案件”幾個字,像投入靜潭的石子。
筆尖懸停在半空。
李達康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桌角那份早已爛熟于心的《京州市轉型發展規劃》,但此刻占據腦海的,卻是幾個月前,京城那間名為“梅家菜”的靜謐雅間里,財政部副部長周瑾那洞穿迷霧的冷靜聲音。
“鐘家那邊,選擇了以快破局,玩一些――盤外招。”
“沙瑞金,就是鐘家擲出的一枚過河尖兵。鋒利,但也帶著極大的風險。”
“劍走偏鋒。”
“侯亮平是鐘家的女婿。”
“……這一陣風,看來是真的要吹起來了。而且,風力不小。”
侯亮平來了。最高檢反貪總局的偵查處長,鐘家的女婿,在丁義珍于反貪總局布控下“奇跡般”逃脫、成為懸案之后,親自掛帥,直奔漢東。
這不是巧合,是棋局的延續,是“盤外招”的鋒刃,終于抵近了棋盤的核心――漢東。
李達康放下筆,身體向后靠進寬大的皮椅。皮質發出輕微的嘆息。他沒有像影視劇里那樣下意識去推不存在的眼鏡,只是用指腹緩緩按壓著眉心,試圖驅散那瞬間涌上來的、混雜著明悟與凜然的寒意。
侯亮平此來,絕不是簡單地收拾丁義珍案的殘局。丁義珍潛逃本身已成無頭公案,其最大價值,或許就是作為一個“由頭”,一個讓侯亮平這把“京城利刃”名正順插入漢東腹地的切口。他的真正目標是什么?是順著丁義珍可能留下的蛛絲馬跡,去挖掘更深、更駭人的礦山?還是如周瑾所預警的,作為沙瑞金“劍走偏鋒”的先鋒,去觸動漢東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尤其是趙立春時代留下的印記?
而今天下午的常委會,沙瑞金那超出常規、近乎急迫地推動“干部凍結審查”,特事特辦支持李達康啟用孫連城……這看似給了李達康一個“人情”或“震懾”的舉動,此刻與侯亮平的到來聯系起來,顯得愈發意味深長。沙瑞金在布局,在用審查凍結可能的人事反彈,在用“支持”暫時穩住甚至拉攏他李達康,同時,卻把最鋒利的那把刀――熟知高層風向、背景深厚且帶著明確任務的侯亮平――派到了最前線。
雙管齊下,恩威并施。沙瑞金的章法,比他預想的更縝密,也更……危險。
他李達康在常委會上那番“立足京州實際”的發,看似公允,實則綿里藏針,小小地試探了沙瑞金的邊界,也與高育良保持了某種微妙的“同頻”。這只是一種自保和觀望的姿態。但現在看來,這種程度的“小動作”,在沙瑞金這套組合拳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只靠自己,在常委會上單打獨斗,甚至只靠和高育良那種心照不宣的有限“默契”,絕對玩不過沙瑞金、田國富,再加上侯亮平這個變數。田國富背景復雜,可能多頭下注;侯亮平則是鐘家嫡系,目標明確。而沙瑞金手握這兩張牌,進可攻,退……恐怕也不會退。
尤其是高育良!李達康眼神陡然銳利。侯亮平可是高育良的得意門生!高育良此人,學問深,心思也深,但有時候過于重“情分”,講“派系”。萬一他被這層師生關系迷惑,或者他手下政法系統里那些同樣出身“漢大”的門生故舊犯糊涂,被侯亮平以“高老師學生”、“校友”的身份接近、套取信息,甚至無意中行了方便,那后果不堪設想!侯亮平現在代表的,絕不是什么同門之誼,他背后是可能虎視眈眈的鐘家,是沙瑞金亟待打開的突破口!
必須提醒高育良。絕不能讓他在這個要命的問題上犯渾。但提醒必須極其隱晦,不能留下任何話柄。高育良多疑自負,過于直白的警告可能適得其反。
李達康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天氣預報說,今夜到明天,漢東有五六級西北風。
他心里有了計較。
拿起紅色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高育良辦公室的號碼。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高育良那標志性的、帶著學究般沉穩的嗓音:“達康同志?這么晚了,還沒休息?”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常委會的余波顯然還在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