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條一條,將父親告誡的話,用更冷硬的語復述出來:忘記京都的作風,在漢東必須謹慎如履薄冰;擺正位置,尊重配合新任檢察長,在省院黨組框架內行動;核心目標是查清丁義珍案、深挖山水集團和趙瑞龍;收起所有鋒芒和傲氣,低調行事……
每說一條,侯亮平就重重點頭,連聲應“是”,臉上滿是恭敬和順從。
“……最后,”鐘小艾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漢東不是京都,那里真正是龍潭虎穴。趙立春經營十幾年,關系網深不可測。丁義珍能跑,就是明證。你去了,是家里給你鋪了路,但路怎么走,會不會摔死,全靠你自己。別再像辦趙德漢時那樣蠻干,以為有點能力就了不起。在漢東,不懂規矩、不知進退的人,死得最快。你要是再捅出簍子,給家里惹麻煩,到時候,別說爸,我也保不住你。聽懂了嗎?”
這話說得極重,侯亮平臉色白了白,額角隱隱見汗,他立刻挺直身體,幾乎是賭咒發誓般說道:“小艾,我懂!我全懂了!我一定謹慎行,凡事多請示多匯報,絕不擅自行動,絕不給家里惹一絲麻煩!我……我一定在漢東做出個樣子來,報答爸和你!”
看著侯亮平這副近乎卑微的保證姿態,鐘小艾心里的那根弦才稍微松了松。她揮了揮手,語氣略顯疲憊:“行了,你出去吧。調令很快就會下來,自己做好準備。該交接的工作交接好,該帶的東西帶齊。去了漢東……一切小心。”
“哎,好,好!小艾你早點休息,別太累了。”侯亮平連聲應著,躬著身子,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書房,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剎那,他臉上的諂媚和卑微迅速褪去,靠著冰冷的墻壁,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眼神在樓道昏暗的光線里,變得復雜難明,有解脫,有沉重,也有被深深壓抑的、不甘人下的銳光。
漢東。
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慢慢扯起一個極輕微的、帶著冷意的弧度。
書房內,鐘小艾依然坐在椅子上,看著緊閉的房門,良久,輕輕嘆了口氣。這步棋,已經落下。是福是禍,只能看那個既讓她倚仗、又時常讓她感到一絲無奈和輕視的丈夫,如何在漢東那片兇險的棋盤上,走下去了。
京都的夜幕下,暗流依舊洶涌。而千里之外的漢東,一場新的風暴,已然在無聲的布局中,悄然醞釀。一把帶著不同印記的刀,即將出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