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風廠舊址。
昔日的喧囂與憤怒已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空地上臨時搭起了工作臺,區審計、財政、人社、街道辦的工作人員嚴陣以待。長長的隊伍安靜而有序,那是經過嚴格核驗身份的原大風廠在崗正式工人。他們手里捏著身份證、勞動合同、解除勞動關系證明,眼神里交織著期盼、忐忑,以及一絲塵埃落定的茫然。
補償明細在顯眼位置張貼公示了一整天,有質疑的,工作組現場解釋核算依據。孫連城站在不遠處,戴著安全帽,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銳利清明。他幾乎三天沒怎么合眼,親自盯在審計核算一線,協調可能產生的爭議,確保名單公正無異議,數額計算準確合法。
高小琴也來了,遠遠地站在自己的座駕旁,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山水集團的財務人員配合了審計,但過程顯然不那么愉快。補償總金額不小,雖然很大一部分將由政府收回土地的地面附著物補償款覆蓋,但山水集團作為法律承繼方需要簽字確認并承擔潛在超額部分或后續糾紛的責任,這讓她如鯁在喉。然而,在孫連城雷厲風行的推進和李達康明確的壓力下,她別無選擇。
“開始發放!”孫連城對著工作組長點了點頭。
廣播里傳出通知,隊伍開始緩緩向前移動。點鈔機的嘩嘩聲,工作人員清晰的唱名聲,然后是按下紅手印、領取存單或現金的o@聲……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特的、近乎肅穆的儀式感。有人拿了錢,眼圈發紅,小聲啜泣;有人仔細地數了又數,小心揣進內袋;也有人面無表情,拿了就走。但無論如何,大多數工人拿到了他們應得的、被拖欠已久的“活命錢”,懸著的心似乎終于可以暫時落地。王文革和鄭西坡等人站在外圍,看著昔日的工友領取補償后逐漸散去,或沉默,或低聲交談著未來的生計,再也沒有人聚集在他們身邊義憤填膺地討論股權和官司。他們知道,孫連城的切割策略,成功了。工人群體被真金白銀安撫、分化,他們這些“股東代表”徹底成了孤家寡人,只能轉向那漫長而希望渺茫的法律途徑。
補償發放持續到下午,最終順利完成。沒有發生任何沖突或意外。
“孫區長,所有合規在冊工人補償已全額發放完畢,無一人遺漏,無一起有效投訴。”工作組長向孫連城匯報。
孫連城重重地點了下頭,目光投向廠區深處那些沉寂已久的陳舊廠房和高聳的煙囪。他拿起對講機,沉聲下令:
“清場完畢,無關人員全部撤出。拆遷單位,準備!”
早已在廠區外圍待命的大型挖掘機、破碎機、灑水車轟鳴著緩緩開進廠區,履帶碾過破碎的水泥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孫連城站在安全的警戒線外,拿起一個簡易的擴音喇叭,聲音通過電波傳遍空曠的廠區:“我宣布,依據京州市人民政府收回國有土地使用權決定,原大風服裝廠地上建筑物、附著物,現在依法進行拆除!開始!”
“轟――!”
第一臺挖掘機的鋼鐵巨臂,沉重而精準地砸向早已斑駁脫皮的廠辦大樓墻面。磚石崩裂,煙塵騰起,又被緊隨其后的灑水車水霧壓下。緊接著,更多的機械開始作業,曾經的車間、倉庫、食堂在鋼鐵的力量下紛紛傾頹,發出震耳的呻吟和垮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