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坐進車里,黑色的奧迪a6緩緩駛離省委家屬院那一片靜謐的梧桐蔭蔽。車窗外的街景由安靜轉為繁華,再由繁華掠過,向著京州市委的方向疾馳。他靠在后座上,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線,但眉心那道深刻的皺紋卻并未舒展。
司機小錢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識趣地保持著沉默,只是將車內空調的溫度略微調高了些。
‘牌,算是都亮明了。’李達康在心里默默復盤。京城偶得(實則源自周瑾點撥)的、真假摻半卻足夠份量的“風聲”,是攪動高育良心湖、讓他正視更高層面博弈存在的第一塊石頭,也是展示自己并非局限于漢東一隅、對“氣候”變化有所感知的煙霧。而明確表態支持祁同偉晉升副省長,則是實打實的籌碼,是換取高育良在當前大風廠這個燙手山芋問題上保持中立、甚至施加有限正面影響的交換條件。
他從不幻想高育良會因此成為盟友,政治場上沒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和因時而異的組合。今日之談,無非是在沙瑞金這個新變量強勢介入后,兩個老資格的“地方實力派”之間一次小心翼翼的試探與利益勾兌。建立了一種針對具體事務(大風廠)的脆弱默契,并預留了未來在某些方向上(比如應對沙瑞金可能帶來的壓力)有限協作的可能性。
接下來,沒有絲毫猶豫,必須立刻、果斷地解決大風廠問題。這是他鞏固自身“能吏”、“敢于碰硬”形象,同時切割潛在風險、向新書記展示治理能力的最佳切口,也是檢驗高育良“誠意”的第一道考題。必須做成鐵案,做成依法行政、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維護群眾權益的樣板。
關鍵是山水集團,關鍵是趙瑞龍。高育良暗示會讓祁同偉去“溝通”,但這“溝通”能有多大效力?祁同偉和趙瑞龍的利益捆綁有多深?這些都是未知數。但眼下,這已是能爭取到的最有利外部條件。
“去市委。”李達康睜開眼,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晰果斷,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冷峻。時間不等人,他必須立刻回去布置,啟動程序。
“是,李書記。”司機應道,車子在路口平穩地轉向。
幾乎就在李達康的車駛離高育良住處的同時,二樓書房里的高育良已經拿起了那部紅色的內部保密電話。他沒有絲毫耽擱,直接撥通了省公安廳長祁同偉的手機。
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祁同偉恭敬中帶著慣常察觀色意味的聲音:“老師?您找我?”
“同偉,放下手頭所有不太緊急的事務,立刻到我這里來一趟。”高育良的聲音平穩,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