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安靜了片刻,只有煮水壺發(fā)出輕微的嘶嘶聲,提示著水溫又將沸騰。李達康帶來的“京城風聲”余波未平,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震驚、戒備與重新權衡的微妙氣息。
高育良需要時間消化,更需要重新定位眼前這位老對手。李達康則知道,僅僅拋出震撼彈是不夠的,必須給出實實在在的、足以打動高育良的“合作誠意”。光描繪共同的危機感和模糊的“風向”是不夠的,政治同盟需要利益的粘合劑。
他看著高育良若有所思地重新注水泡茶,自己也端起杯子,輕輕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仿佛不經(jīng)意地開口,將話題從宏大的高層博弈,拉回到了具體的人事布局上。
“育良書記,”李德康的語氣變得務實而略帶感慨,“說到咱們漢東以后的工作,特別是政法這一攤子,穩(wěn)定是第一位的。沙書記新來,很多情況需要熟悉,咱們下面的人,更得把工作做實、做穩(wěn),不能出亂子。”
高育良抬起眼,點頭表示贊同,等待著他的下文。
“就拿公安系統(tǒng)來說,是維護穩(wěn)定的第一道防線,也是直接面對群眾、面對復雜矛盾的關鍵部門。”李達康話鋒一轉(zhuǎn),“祁同偉廳長在公安廳主持工作,年頭也不短了吧?我記得他主持廳里全面工作,至少也有五六年了?”
高育良的眼神閃動了一下:“是,同偉同志在公安戰(zhàn)線上,確實是兢兢業(yè)業(yè),能力也強。這些年漢東的社會治安大局平穩(wěn),惡性案件發(fā)生率持續(xù)下降,他是有功勞的。”他本能地為自己這位得意門生辯護,同時警惕著李達康提起祁同偉的意圖。
“功勞當然有目共睹!”李達康立刻肯定,語氣真誠,“祁廳長是能干事、也會干事的干部。正因如此,我才覺得,有些地方……對祁廳長,對我們漢東公安系統(tǒng),不太公平。”
“哦?達康書記覺得哪里不公平?”高育良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這個話題吸引了。
李達康做出一個略帶無奈和打抱不平的表情:“育良書記,您看,全國各省區(qū)市,經(jīng)濟地位、政治地位和我們漢東差不多的,或者說比我們稍遜一籌的,有幾個省的公安廳長,現(xiàn)在還只是正廳級?是不是大部分都高配了副省長,或者至少是省長助理、省政府黨組成員?”
他不等高育良回答,繼續(xù)道:“咱們漢東,gdp常年排在全國前列,維穩(wěn)壓力、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復雜性,一點不比別人小。可祁廳長呢?到現(xiàn)在還是個‘光桿’廳長。出去開全國公安廳局長會議,別的廳長介紹都是‘xx省副省長、公安廳長’,輪到祁廳長,‘漢東省公安廳長’,這級別上就先矮了一頭。有些工作協(xié)調(diào)起來,名不正不順,說話的分量都不一樣。這不僅是祁廳長個人的問題,也關系到我們漢東政法系統(tǒng)的整體形象和工作力度啊!”
這番話,句句說到了高育良的心坎里!祁同偉的職級問題,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他多次在省委相關會議上,或明或暗地提過,但總因各種原因――主要是趙立春時期復雜的派系平衡和人事考量――未能解決。這確實影響了祁同偉的工作積極性,也間接削弱了高育良在政法系統(tǒng)的權威布局。
李達康如今主動、明確地提起這個問題,并且是從“為漢東大局考慮”、“為干部待遇鳴不平”的角度,其用意已然呼之欲出!
高育良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面上依舊沉穩(wěn),嘆了口氣:“達康書記說得是。這個問題,我也向省委、向組織部反映過。但干部配備,需要通盤考慮,時機也很重要。”
“時機是需要創(chuàng)造,也需要把握的。”李達康接過話頭,語氣變得果斷而有力,“育良書記,我李達康是個直性子。我認為,祁同偉同志完全符合晉升副省長的條件,無論是資歷、能力,還是工作需要。下次省委常委會,如果討論到相關政法系統(tǒng)的干部配備問題,或者有合適的機會,我作為京州市委書記、省委常委,會明確表態(tài),堅決支持祁同偉同志晉升副省長,兼任公安廳長。這不是為某個人說話,是為了漢東政法工作的長遠發(fā)展考慮!”
明確表態(tài),堅決支持!
這八個字,像一顆定心丸,又像一塊沉甸甸的砝碼,被李達康清晰地放在了高育良面前的茶臺上。這是實實在在的利益承諾,是李達康伸出的橄欖枝,更是他尋求與高育良在特定事務上形成默契乃至同盟的“投名狀”。
高育良內(nèi)心的震驚不亞于剛才聽到“京城風聲”。李達康居然主動提出,要在常委會上支持祁同偉!要知道,過去在不少人事問題上,李達康即使不明確反對,也常常是持保留態(tài)度或另有側重。這一百八十度的轉(zhuǎn)變,其背后的含義太深刻了。
他迅速在腦子里盤算:李達康這么做,第一,是向他示好,表明合作誠意;第二,是換取他在大風廠問題上的支持或至少是中立(李達康剛才已經(jīng)提到需要公安系統(tǒng)保障穩(wěn)定);第三,很可能,是想通過支持祁同偉,來間接影響或“安撫”與祁同偉關系密切的山水集團,為大風廠問題的處理掃清一部分障礙;第四,這也是一種政治投資,祁同偉若上位,對他高育良是巨大鞏固,而李達康也等于在政法系統(tǒng)埋下了一份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