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李達康的反應(yīng)很快。”高育良繼續(xù)說道，語氣恢復了平淡的敘述，“他凌晨回京州，六點開緊急會議，主動攬責，成立領(lǐng)導小組，全面接管排查。而且，他特意把大風廠的問題單拎出來，拔得很高，成立了由他親自牽頭的專項工作組。目標很明確：一要徹底查清大風廠土地的產(chǎn)權(quán)歸屬，當年改制是否合規(guī)；二要全面核查大風廠與山水集團的那筆過橋貸款和法院判決。”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shù)刀，精準地劃開祁同偉試圖掩藏的恐懼。查土地！查貸款！查判決！李達康這是要掀開那塊看似平整、實則下面早已腐爛流膿的地皮！他到底想干什么？是向新來的沙瑞金遞交投名狀？還是嗅到了什么危險，想搶先切割、甚至……把某些人當作墊腳石？

山水集團和高小琴，還有那場精心設(shè)計、通過法律程序“合法”剝奪了大風廠股權(quán)的行動……這里面有多少他的影子，他自己最清楚。李達康這把火燒起來，蔡成功那條線，銀行那條線……會不會最終，燒到他祁同偉的身上？

“老師，”祁同偉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李達康書記這是……是不是有些反應(yīng)過度了？大風廠的問題，以前也協(xié)調(diào)過，主要是歷史遺留和商業(yè)糾紛，他這么一搞，會不會激化矛盾，影響穩(wěn)定？而且，畢竟涉及法院的生效判決……”他試圖為那場判決披上合法的外衣，也試圖提醒高育良，這其中牽扯的不僅僅是商業(yè)利益。

“反應(yīng)過度？”高育良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同偉，看來你還是沒明白。在丁義珍潛逃這個當口，任何‘反應(yīng)不足’才是致命的！李達康這么做，恰恰是最大的政治正確！他是在向省里，向可能盯著京州的所有人表明：京州市委有擔當，能斷腕，敢碰硬！至于大風廠是不是歷史遺留問題，有沒有生效判決，這些在他決定把這當作‘重大隱患’來處置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態(tài)度，是行動！”

高育良身體前傾，壓低了些聲音：“我得到消息，沙瑞金書記聽了李達康的緊急匯報后，對他的‘主動擔責、舉一反三’，用了四個字評價：‘值得肯定’。”

“值得肯定……”祁同偉喃喃重復，臉色在辦公室明亮的燈光下，反而顯得更加灰白。李達康已經(jīng)搶先一步，在沙瑞金那里留下了果敢有為的印象。而他呢？

“所以，同偉，”高育良的語氣重新變得語重心長，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壓力，“你現(xiàn)在腦子里，不該只想著丁義珍跑了你怕不怕，更不該去琢磨李達康查大風廠是不是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你越想，越怕，越容易做錯事！你現(xiàn)在唯一正確的選擇，就是牢牢釘在公安廳長的位置上，把你分內(nèi)的工作做到無可挑剔！社會治安、打擊犯罪、隊伍管理，樣樣都要抓得緊，不能出任何紕漏！尤其是在這個敏感時期！”

他盯著祁同偉的眼睛：“下一次省委常委會，就要討論副省長的提名了。你的名字在上面。沙書記剛到任，他看重什么？在眼下這個局面下，他更看重的，恐怕是穩(wěn)定，是干部在關(guān)鍵時刻能否扛住壓力、履行職責的能力。李達康已經(jīng)展現(xiàn)了他的‘能力’。你呢？你是想讓常委會上的同志看到一個被流和恐懼困擾、工作可能出岔子的公安廳長，還是看到一個臨危不亂、恪盡職守、能保一方平安的公安廳長？”

副省長！這三個字像一劑強心針，又像一塊灼熱的烙鐵，燙在祁同偉的心頭。渴望與恐懼激烈交鋒。他太想得到那個位置了，那是他多年奮斗、甚至付出尊嚴代價所追求的目標。難道要讓丁義珍這條喪家之犬，讓大風廠那攤陳年爛賬，毀掉他唾手可及的前程？

不，絕不可能！

一股混雜著狠厲與求生欲的情緒猛地沖散了部分恐懼。他抬起頭，眼神重新聚焦，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老師，我明白了！我知道該怎么做了。我保證，公安廳這邊，絕對不會出任何問題！我會用實際工作來證明。”

高育良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似乎稍微滿意了一些，微微頷首：“明白就好。記住，穩(wěn)住就是勝利。李達康要查大風廠，讓他查去。只要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那些捕風捉影的事情，就沾不到你身上。至于其他……”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該維護的秩序要維護，該遵守的規(guī)則要遵守。有時候，一動，不如一靜。”

祁同偉重重地點了點頭：“是，老師。我記住了。”

從高育良辦公室出來，走廊里明亮的陽光讓他微微瞇起了眼。那份被強行壓下的恐懼并未消失，只是被更加現(xiàn)實和迫切的野心暫時覆蓋、包裹了起來。他快步走向電梯，每一步都踏得很實，試圖找回往日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

但內(nèi)心深處，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丁義珍的潛逃像一道裂痕，李達康的刀鋒已經(jīng)舉起，而他祁同偉，正站在風暴將起未起的中心。他不僅要自保，還要在這驚濤駭浪中，去攫取那頂差點被吹跑的副省長官帽。

路，變得更險了。但他祁同偉，從來不是會被嚇倒的人。恐懼，或許會成為他更加謹慎、也更加危險的動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