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廳大樓,廳長辦公室厚重的窗簾緊閉,將清晨的光線完全隔絕在外。室內只開了一盞臺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大辦公桌,反而加深了房間其他角落的幽暗??諝庵袕浡鴿庵氐臒熚?,煙灰缸里已經塞滿了煙蒂。
祁同偉陷在寬大的皮椅里,背對著門口,面朝墻壁上那幅“執法如山”的書法橫幅。往日里,這幅字總能給他帶來一種威嚴與篤定,此刻卻只覺得那四個字仿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視著他,帶著無聲的質問。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腦海里反復轟鳴著那兩條讓他徹夜未眠的消息――最高檢要動丁義珍!丁義珍跑了!
恐懼,并非洶涌的浪潮,而是一種冰冷的、細密的滲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纏繞住他的心臟。丁義珍知道多少?光明峰項目里的那些“默契”,某些人打過招呼的“方便”,還有……大風廠那塊地背后,那些見不得光的“協調”與“推動”。他本以為一切都編織在權力與利益的密網之下,安全無虞,可現在,網上最不起眼的一顆珠子突然崩斷了,整張網都開始發出危險的嘎吱聲。抓丁義珍?侯亮平到底拿到了什么?誰給丁義珍報的信?丁義珍背后還有背景,還是……更高層有別的意圖?更可怕的是,他這個公安廳長,在這張突然收緊的網里,是不是也已經成了某個目標?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驟然響起,鈴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祁同偉猛地一顫,幾乎是彈起來,盯著那部電話看了兩秒,才深吸一口氣,抓起了聽筒。
“是我。”電話那頭傳來高育良平穩卻不容置疑的聲音,“你現在,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沒有寒暄,沒有詢問,直接是命令。祁同偉的心又是一緊。“是,老師,我馬上到?!彼畔码娫挘种赣行┌l抖。高育良直接召見,而且是在這個時候……他匆匆抓起外套,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帶和有些凌亂的頭發,試圖壓下眼底的驚惶,但那僵硬的下頜線和過于用力的挺直背脊,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省委大樓與公安廳大樓相隔不遠,但這段路祁同偉卻走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清晨的省委大院肅穆安靜,只有早起的鳥兒偶爾鳴叫,但這安靜卻讓他更加不安。走廊里偶爾遇見的干部,恭敬的問候此刻在他聽來都像是一種探究。他幾乎是有些急促地推開了高育良辦公室的門。
高育良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聽到動靜,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他。那目光并不嚴厲,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穿透力,讓祁同偉感覺自己仿佛被剝去了所有偽裝。
“老師。”祁同偉關上門,站在辦公桌前,聲音有些干澀。
“坐。”高育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則放下文件,身體向后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一副長談的姿態?!澳樕@么難看,沒休息好?”
祁同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坐下時腰背挺得筆直:“是……有點。廳里最近事情多?!彼桓抑鲃犹岫×x珍。
“事情多,更要穩住心神?!备哂季従彽溃Z氣聽不出喜怒,“丁義珍的事,聽說了吧?”
終于還是來了。祁同偉喉結滾動,點了點頭:“聽說了,太突然了?!?
“是啊,太突然了。”高育良重復了一句,目光卻牢牢鎖住他,“一個廳級干部,涉嫌向部委官員行賄,在最高檢即將收網的關鍵時刻,居然能瞞天過海,成功出境。同偉,你是公安廳長,你覺得,這正常嗎?”
祁同偉背后瞬間滲出冷汗。“這……這肯定不正常。意味著我們的出入境管理,或者……內部的信息保密,可能存在重大漏洞。我已經責令相關部門自查,并且……”
“漏洞當然要查。”高育良打斷他,“但你現在要清醒認識的是,丁義珍逃跑本身,已經成為一顆投入漢東政治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會波及到很多人,很多事。包括你?!?
最后三個字,高育良說得并不重,卻讓祁同偉的心臟險些停跳。
“老師,我……”他急于辯解。
高育良抬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我不是說你和丁義珍有什么直接瓜葛。但是,同偉,你在這個位置上,有些事,你是經手過的,有些關系,你是潤滑過的。丁義珍跑了,他經手過的那些項目,牽扯過的那些利益,就會成為焦點。比如,”高育良頓了頓,鏡片后的目光銳利起來,“京州的大風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