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眼睛里陡然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
“讓歐陽菁主動坦白,上交全部贓款,把問題說清楚。在金融系統內部處理,接受紀律處分,最嚴重也就是開除公職,但大概率不會進去。必須快!趕在蔡成功或者其他什么人舉報之前,搶一個‘主動’!”周瑾的語氣斬釘截鐵,“這顆埋在金融系統的雷,我只能幫你用這個方法排除,在它內部消化掉,不上升到更殘酷的黨紀國法層面。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李達康嘴唇哆嗦著,用力點頭,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謝……謝謝周部長!我……我立刻讓她去!馬上去!”
“我能幫你的,只有這個了。”周瑾的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疏離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剩下的兩顆雷――大風廠的歷史爛賬,還有丁義珍這個膿瘡――就只能靠你自己了。怎么處理,是你作為京州市委書記的職責,也是你向沙瑞金……或者向命運,證明你還有一點點價值的最后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看了李達康一眼,那目光里有告誡,有復雜的情緒,也有一絲了斷的意味。
“我和你的情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句話像最后的宣判,讓李達康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蒙上了灰暗的苦澀。他知道,周瑾這次出手,已經是破例,是念舊,是仁至義盡。從此以后,他李達康是死是活,是人是狗,都與這位背景深厚、原則分明的周部長再無瓜葛。他必須獨自去面對沙瑞金的鐵腕,去踩那布滿尖刀的獨木橋。
苦澀與感激交織,讓他喉頭哽咽,想說些什么,卻只能發出無意義的音節,最終化作一個沉重而卑微的點頭。
就在此時,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秦剛推門而入,神色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異。他快步走到周瑾身邊,俯身低語了幾句。
周瑾聽完,臉上沒有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他揮了揮手,示意秦剛先出去。
雅間內重新恢復安靜,但氣氛卻因為秦剛的闖入和周瑾神色的微妙變化而更加凝滯。
周瑾重新看向癱坐在地、還沉浸在巨大沖擊中的李達康,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悶雷滾過:“剛收到消息,最高檢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侯亮平,剛剛帶隊,突擊抓捕了自然資源保障部礦產審批處的處長――趙德漢。”
李達康茫然地抬起頭,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名字意味著什么。
但周瑾接下來的話,讓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凍結:
“侯亮平,是鐘家的女婿。”周瑾的聲音清晰而冰冷,“看來,我的判斷沒錯。鐘家,已經開始配合沙瑞金,或者說,是響應上面的某種信號,開始行動了。這一陣風……”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墻壁,望向了漢東的方向。
“……看來是真的要吹起來了。而且,風力不小。”
周瑾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李達康,語氣平淡,卻字字千斤:
“這風,會不會吹到漢東,吹到京州,吹到你李達康的頭上……達康書記,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周瑾不再停留,整理了一下身上毫無褶皺的衣襟,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徑直走出了雅間,將無盡的恐懼、悔恨、掙扎和那仿佛已經呼嘯而至的“風”,留給了癱坐在地上、如同被抽走了脊椎的李達康。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雅間內,只剩下李達康粗重而絕望的喘息,以及窗外,那愈發凄厲、仿佛預示著山雨欲來的風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