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周瑾指出的大風廠和歐陽菁這兩顆炸彈,已經炸得他魂飛魄散,每一根神經都因為恐懼而尖叫。他正試圖在無盡的絕望中抓住那根名為“向沙瑞金屈服”的、布滿倒刺的繩索,周瑾卻又拋下了一顆更沉重的巨石,將他最后一點僥幸心理徹底碾碎。
“但是,”周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你好像……不止這兩顆炸彈啊。”
李達康猛地抬頭,眼神驚恐而迷茫,仿佛在問:還有?怎么可能還有?
“地方上干工作,尤其像你這樣抓經濟、搞大項目的,我知道,有時候難免需要幾個……專門‘干臟事’的人。”周瑾的語氣帶著一種理解的冰冷,“比如,和開發商、投資商談判,給好處、收好處,協調各種上不了臺面的關系,推動項目落地。”
李達康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他想到了一個人,一個他確實倚重、卻也刻意保持著某種“安全距離”的人。
“你在京州搞的那個‘光明峰項目’,是未來幾年京州發展的重中之重,也是你的政績工程。”周瑾緩緩道,“負責這個項目的總指揮,是京州市副市長、光明區區委書記――丁義珍,對吧?”
丁義珍!這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李達康的心上。他臉色煞白,額頭上剛干了的冷汗又瞬間冒了出來。
“你這個干臟事的丁副市長,好像……有點‘臟’過頭了。”周瑾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已經看穿了京州官場那些隱秘的角落,“他在光明峰項目里,拿地、審批、貸款、工程發包……手伸得太長,吃相恐怕也難看得緊。這些年,關于他的舉報信,怕是能裝滿幾個文件柜了吧?”
李達康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他想說丁義珍能力很強,推動項目快,他想說有些舉報是惡意中傷,他想說他多次強調紀律……但所有這些話,在周瑾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下,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笑。他自己內心深處,何嘗不清楚丁義珍是什么貨色?只是那滾滾的gdp數字,那拔地而起的城市新貌,那唾手可得的政績,蒙蔽了他的眼睛,也麻醉了他的警惕。
“現在,這顆雷就埋在你腳下,而且引信可能已經被人攥在手里了!”周瑾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你自己不趕緊清理門戶,難道等著別人來幫你‘清理’嗎?”
周瑾身體前傾,一字一句,敲打著李達康近乎崩潰的神經:“你還想搞過去那一套嗎?‘我不知情’,‘都是下面人干的’,‘丁義珍欺上瞞下’?李達康,你醒醒吧!這套說辭,在趙立春時代或許能糊弄過去,但現在,落到沙瑞金手里,落到那個一心要拿人頭立威的田國富手里,你信不信,他們有一萬種方法,把這些事都變成‘你李達康默許、指示甚至授意丁義珍干的’!”
“沙瑞金需要什么?他需要突破口,需要戰果,需要震撼性的案子來宣告他掌控了漢東!一個副市長、區委書記的腐敗案,分量夠嗎?夠,但如果能牽出一個市委書記,哪怕只是‘失察’‘縱容’的領導責任,那分量和震懾力,是不是更夠?如果再有人‘幫忙’坐實一些若有若無的聯系……”
李達康渾身劇震,他當然懂!他太懂了!政治斗爭從來不是請客吃飯,是你死我活的殘酷博弈!一旦被對手抓住破綻,小事可以做大,單人案可以辦成窩案!
“鐘家,在紀檢系統深耕多年,能量你我都清楚。”周瑾的眼神銳利,“他們未必不知道丁義珍不干凈。說不定,相關的證據線索,早就被他們有意無意地收集起來,布好了局。就等著在合適的時機,拋給沙瑞金,幫助他在漢東打響反腐的‘沖鋒號’!而你這個用人失察、治下不嚴的市委書記,正好可以成為這聲號角下,第一個被祭旗的重量級人物!”
“噗通”一聲,李達康再也支撐不住,從椅子上滑落,雙膝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他雙手死死撐住冰涼的地板,才勉強沒有癱倒。恐懼已經不再是情緒,而是變成了實質的冰冷液體,浸透了他的骨髓。丁義珍……那個他視為得力干將、卻也是最大隱患的丁義珍,竟然可能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不,不是稻草,是足以將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炸藥包!
他仿佛已經看到,紀委的人拿著文件走進他的辦公室,看到丁義珍在審訊室里“交代”出與他有關的種種“細節”,看到沙瑞金在省委會議上痛心疾首地批評“個別領導干部被腐敗分子圍獵”,看到自己的政治生命乃至人身自由,都隨著丁義珍的倒臺而徹底終結……
完了……全完了……大風廠、歐陽菁、丁義珍……三顆炸彈,環環相扣,足以將他炸得尸骨無存,甚至遺臭萬年。
看著徹底被擊垮、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李達康,周瑾沉默了片刻。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或許是念及多年前那次還算愉快的合作,或許是感嘆一位本可有作為的干部走到了絕境,但最終,那絲情緒歸于一種冷靜的決斷。
他站起身,走到李達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失魂落魄的市委書記。
“李達康,”周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看在……這么多年,總算還有那么一點淵源的份上。”
李達康像是溺水的人聽到了聲音,艱難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祈求地望著周瑾。
“我現在給你指最后一條路,也是唯一一條能幫你排除掉一顆最不可控、最可能立刻引爆的雷的路。”周瑾語速加快,帶著緊迫感,“你現在,立刻,馬上!讓歐陽菁,帶著她這些年所有不該拿的‘返點’、‘好處’,一分不少,去銀監會找,林薇主任!那是我師姐,為人剛正,但念在主動交代的份上,會給她一條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