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nèi),落針可聞。
李達康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周瑾方才那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進他原本就因漢東變局而忐忑不安的心湖,瞬間擊碎了表面勉強維持的平靜,掀起驚濤駭浪。
鐘家、趙家、副首長之爭、盤外招、田國富的多頭投機、沙瑞金的“尖兵”與“劍走偏鋒”……這些平日里只在傳聞邊緣閃爍的詞匯,此刻被周瑾用如此清晰、如此篤定的語氣串聯(lián)起來,勾勒出一幅他從未敢深入想象的、高層博弈與地方風暴交織的駭人圖景。
而他李達康,京州市委書記,趙立春曾經(jīng)的秘書,沙瑞金到任數(shù)日未見的新晉省委常委,就站在這幅圖景中央,一個無比微妙、也可能無比危險的位置上。
“劍走偏鋒”……這四個字在他腦中反復回蕩,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沙瑞金若真要立威,若要快刀斬亂麻,會從哪里下手?漢東根深蒂固的“趙系”人馬?高育良?還是……他這個手握京州重鎮(zhèn)、又“恰好”與趙立春淵源匪淺的省會書記?
冷汗,不知何時已經(jīng)浸濕了他貼身的襯衫。他感到喉嚨發(fā)緊,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嘴唇干澀得粘在一起。他下意識地想去端茶杯,指尖卻顫抖得厲害,險些碰翻了那只精致的青瓷盞。他連忙收手,雙手緊握,放在膝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腦子里一片混亂:趙立春知道這些嗎?他把自己當什么?棄子?還是……緩沖?沙瑞金到底想干什么?田國富這個變數(shù),會攪起多大的渾水?京州,他的京州,會不會被這場不知何時會引爆的風暴席卷進去?他嘔心瀝血規(guī)劃的那個轉型方案,還有機會實施嗎?還是說,一切尚未開始,就可能被碾得粉碎?
極度的震驚之后,是一種更深沉的恐懼,仿佛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看似手握一方權柄,但在更高的棋局里,可能連一枚有分量的棋子都算不上,更可能是隨時可以被犧牲、被用來祭旗的……代價。
他就這樣僵硬地坐著,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灰白,眼神失去了平日里的銳利和堅定,只剩下茫然與驚悸。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竹葉被秋風拂過的沙沙聲,提醒著世界的運轉。
大約過了漫長如一個世紀的五分鐘。
周瑾一直安靜地坐著,目光平靜地看著失魂落魄的李達康,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他再次拿起茶壺,動作舒緩地為李達康面前微涼的茶杯續(xù)上熱水。
清澈的水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達康,”周瑾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多了一絲難以喻的復雜意味,“其實你知道,我也知道,很多人都知道。上次我坐鎮(zhèn)漢東處理的那點問題――金融風險,陳巖石案,趙衛(wèi)東案――那只是漢東問題的冰山一角,甚至,可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小塊冰。”
李達康猛地抬起頭,看向周瑾,眼神里除了恐懼,又添上了疑惑。
“不是我沒線索,沒能力處理得更深。”周瑾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恰恰相反,是我太有能力了,當時風頭……也太盛了。”
他頓了頓,似乎回憶起了什么:“你知道我這個正部級,是怎么提拔起來的嗎?”
李達康茫然地搖頭。他只知道周瑾背景深厚,能力超群,提拔快得驚人,但具體細節(jié),豈是他這個層面能知曉的?
“不是在常規(guī)會議上按部就班討論的。”周瑾的目光變得悠遠,“是最高首長,在一次最高級別的會議上,所有既定的人事議程都研究完了之后,突然提了我的名字。根本不在會議計劃之內(nèi)。”
李達康的瞳孔驟然收縮。最高首長……臨時動議……這分量,這意義,他簡直不敢細想。
“后來,經(jīng)過緊急考察、研究,我才從西北調回京城,任職財政部常務副部長。”周瑾收回目光,看向李達康,“而我去漢東處理那一攤子事的時候,才剛到這個位置一個多月。”
一個上任月余的正部級大員,就被任命在漢東處理如此棘手的問題,并且是以那種雷霆萬鈞、橫掃一片的方式……李達康忽然感到一陣后怕。他當時只覺得這位年輕部長手段厲害,背景硬,卻沒想到這背后,是如此非常規(guī)的提拔和授命。
“第二方面,”周瑾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淡漠,“我都處理了,后面高層再派書記下去,還處理什么?總得給新去的同志……留點‘建功立業(yè)’的空間,不是嗎?”
這話里的意味,讓李達康遍體生寒。所以,周瑾當時是收到了某種“適可而止”的信號?或者說,他的任務本就是敲山震虎,而非犁庭掃穴?那留下的“空間”……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