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暮色中穿行,繞開街上的繁華,拐進后海附近一條靜謐的胡同。青磚灰瓦,門楣古舊,只有門旁一盞不起眼的燈籠,映著墨底金字的匾額――“梅家菜”。
秦剛提前打了招呼,老板親自在門口相迎,是個五十歲上下、衣著樸素卻透著精干的中年人,見到周瑾,臉上堆起恭敬而熟稔的笑容,欠身道:“周先生,您來了,雅間都備好了。”目光掃過李達康,同樣客氣地點頭致意,并不多問。
穿過一小段回廊,庭院深深,幾竿修竹在秋風中輕響。雅間不大,陳設古雅,一桌兩椅,窗外可見一小方精心打理過的太湖石盆景。墻壁上掛著幾幅字畫,李達康雖不精通,也能看出并非凡品。
“達康書記,今天咱們就在這里,就我們兩個人,我也不安排別人了。”周瑾在主位坐下,示意李達康也坐,“請你嘗嘗老古都菜,我從小在這里長大,這家菜館我經常來,老板祖上從明朝開始就是御廚傳人,手藝地道,就是性子淡泊,不輕易招待外人。”
李達康環顧四周,這種私密而極具分量的場所,結合方才周瑾輕描淡寫解決他發改委難題的舉動,讓他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他知道,這頓飯,絕不簡單。
“周部長您太客氣了,能來這種地方吃飯,是我的榮幸。”李達康謹慎地坐下。
菜品陸續上來,果然不似尋常宴席的奢靡,卻道道精致考究。開水白菜清冽鮮甜,黃燜魚翅軟糯濃郁,九轉大腸肥而不膩……每一道都透著不動聲色的功夫。周瑾果然只談風月,問問京州的秋色,聊聊最近古都的氣候,說說這家館子的掌故,氣氛倒也松弛下來。
李達康起初還有些放不開,幾杯溫熱的黃酒下肚,見周瑾神態自如,也漸漸放松了些緊繃的神經,順著話題聊了幾句京州的城市綠化。
飯畢,殘席撤下,換上兩盞清茶。雕花木窗半掩,隔絕了外間所有聲息。
周瑾端起青瓷茶盞,不忙著喝,目光落在裊裊升起的熱氣上,臉上的閑適笑容淡去,換上了一副沉靜思索的神情。
“達康啊,”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懇切,“咱們呢,也算朋友吧?畢竟幾十年前就見過,雖然交集不多,但也算有淵源。今天你既然來了,找到我這里,有些話,我琢磨著,也該跟你說說。”
李達康心頭猛地一跳,立刻坐直了身體,茶盞放回桌上,雙手放在膝頭,做出最認真的傾聽姿態:“周部長,您請講。”
“你現在在古都,沒什么渠道,也沒什么過硬的關系。雖然你是趙立春書記的秘書出身,但估計他現在的具體情況,也不會詳細告訴你。”周瑾看著他,目光平靜卻銳利。
李達康沒有否認,眼神里有一絲迷茫和無奈。他確實是趙立春提拔起來的,但這些年,特別是趙立春離開漢東后,聯系并不多。趙立春那種級別的干部,心思深不可測,怎么會事事跟他這個“舊部”交底?
“趙立春同志,現在掛著一個閑職的副首長位置。”周瑾的聲音更低沉了些,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他似乎……不是很滿足。他想競爭一個更有實權的副首長位置。這樣一來,就和鐘家的鐘鳴同志,產生了直接的競爭關系。”
李達康屏住了呼吸。這是高層博弈的層面,他平日只能霧里看花,如今從周瑾口中清晰道出,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鐘家呢,怎么說呢,”周瑾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和趙立春那個派系,能量上大概半斤八兩吧。但你要知道,在更高層面,從來不止他們兩家。還有些家族,或者個人,是蓄勢待發,等著坐收漁翁之利的。這你玩了一輩子體制,應該懂。”
李達康緩緩點頭,手心不知不覺有了汗意。
“鐘家目前沒有絕對優勢,正面對抗未必能占上風,所以,他們選擇了以快破局,玩一些――盤外招。”周瑾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你知道,幾個月前,去漢東任職省紀委書記的田國富,就是鐘家那邊推動的。”